第二一四章 正天道书
第二一四章 正天道书 (第2/2页)呜呼哀哉!古人云: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公本可安居云栖阁,不问世事,逍遥自在。然公宁以残躯护苍生,以一己之身挡天兵劫雷,使邺城百姓免遭涂炭,使大燕社稷得以延续。公之死,重于泰山;公之义,薄于云天!
朕以渺渺之身,承祖宗社稷之重。城头挥剑抗天,非朕之勇,实公之勇也;百官浴血守城,非臣之力,实公之力也。今日邺城尚在,百姓尚安,皆公一命所换。朕每思至此,未尝不泫然泪下,痛彻心扉。
公既仙去,朕无以为报。追封王爵,建祠立碑,使邺城百姓世世代代知公之名、感公之恩。然公最珍视者非爵位也,非祠庙也,乃陆悬鱼之诚心,乃邺城百姓之安居。
朕在此立誓:公护邺城一命,朕护邺城一世。公在天之灵,当鉴此心。
尚飨!”
慕容冲读完悼文,将绢帛双手捧至灵位前,点燃一角。
绢帛在檀香的青烟中缓缓燃烧,橘红色的火焰沿着织金的丝线慢慢爬行,将那些古朴而华丽的骈文一字一句地化作灰烬。
台下百官齐齐跪倒,石虎将手中的枯松枝放在祭坛前,低下了那颗从不在战场上低过的头。陶潜拄着竹杖站在文官队列中,白发被朔风吹得轻轻飘拂,口中低声念着比干当年在坐忘亭里弹琴时唱过的那首歌的前几句。谢道蕴跪在祭坛右侧,素白衣裙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她的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微微发颤。
全城哀悼期间,陆悬鱼始终没有出现。从比干断琴被送入忠佑王祠的那天起,他便把自己关在永宁坊侯府的书房里,整整七日不曾出门。书房的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清晨和黄昏时从门缝里透出一缕极淡的檀香烟气,证明里面的人还活着。
头几天,谢道蕴来过。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手中捧着一叠她连夜整理的比干生前事迹的手稿。她站在书房门外,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内没有回应。她将手稿放在门边的石阶上用一块鹅卵石压住,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沈茯苓每天送饭。她把饭菜放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上,轻轻地叩门,叩了几次便不再叩了,只是每隔半个时辰便过来看一眼,看到饭菜一点没动便默默地把凉的端走,换上热的再放回原处。有时她也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将额头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极轻极微的翻动纸页声,和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她擦了擦眼角,什么也没说,又回厨房去了。
云团卧于书房门口,任何人不得近。它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石虎来过,大老远便听到他那沉重的脚步声,但还没走到书房门口便被云团拦住了——它从地上站起来,竖起耳朵,背上的毛发微微竖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极坚决的低吼。
石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看着云团,和它对视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将手里提着的一壶烧酒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周浚来过,他只是远远地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和门外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饭菜,叹了一口气,将一份关于均田令推行受阻的紧急文书折好放在云团面前,让云团替他转交。云团嗅了嗅文书,将文书叼到门缝边,又回去趴在原来的位置。
第七日清晨,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陆悬鱼从门内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那是他在七日里自己缝的,针脚粗粗细细,袖口歪歪扭扭。他的面容比七日削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不再是病中那种浑浊涣散的目光,而是一种被极深的悲痛反复淘洗过之后留下的极清极冷极坚定也极疲惫的光芒,像是冬日结了冰的古井水,澄澈见底,却又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陆悬鱼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穿过永宁坊的石板路,穿过那些还挂在门楣上的白幡和香烛的袅袅青烟,穿过街巷间那些正在搬运碎砖和木料的工匠,径直走到了忠佑王祠。
祠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百姓,看到他走过来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进正殿,在比干的灵位前站定。
灵位前那把断成两截的古琴还静静地搁在供桌上,琴面上那几滴淡金色的血渍还在微微发着光。
他从供桌上拿起三支檀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双手捧持,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插在灵位前的香炉里。
第一炷香插下,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平稳。他说,比干先生的心是凡人给的,凡人的心能重塑神仙,自然也能重塑天道。他用这颗重生的心向天起誓,一定要让天枢院和太白金星为太行山上空那场屠杀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二炷香插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小卒过河能顶车,先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着。他已经过了河,就不会再回头。这条路上的人不会白死,比干先生的血不会白流,邺城百姓的苦难不会白受。
第三炷香插下,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加用力。他说誓言既出,天地共鉴。他陆悬鱼一日不死,讨回公道之事便一日不废。今日在此立誓——
天道不平,他便平天道。
说完,他朝比干的灵位深深一揖,转身走出祠堂。门外围观的百姓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跟上去。
只有云团从人群中挤出来,无声地跟在他脚边。
回到永宁坊侯府书房后,陆悬鱼坐到书案前。书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那是沈茯苓在他闭门期间每天都会换一次的新纸新墨。他提起笔,饱饱地蘸了一笔墨,在一张空白的桑皮纸上开始写《正天道书》。他的笔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竹简上刻字,一笔一划都极用力极郑重。
“盖闻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在下则为河岳,在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余,邺城一布衣耳。少习商贾,长于市井,未尝读圣贤之书,亦不知天命所归。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不公,视凡命如草芥。余所历所见,不敢不书。
夫天枢者,司天规者也。然其所司何规?厉渊以阴德通胀困千万鬼魂于幽州,天枢不诛;钱通以轮回索贿颠倒善恶百年,天枢不问;阮籍清谈误国酿永嘉之祸,石崇斗富奢靡启八王之乱,慧明见死不救使一城生灵涂炭,项武以财富挑动楚汉相争流血漂橹,天枢皆坐视不顾。
及至余以凡人之身猎杀此辈、恢复三界正气,天枢院太白金星乃亲率数百天兵,以劫雷围邺城,以剑芒伤百姓。所诛者非叛逆,所护者非良善,所守者非天道之公,乃天枢院一己之威权也。
比干公,文财神也。云栖阁上独坐数千载,因感凡人之至诚而重获真心。飞升池畔,竹杖横斜三百天兵尽退;太行山上,古琴激昂三重阵法皆破。宁碎新复之心,不坠护民之志;甘弃云栖之位,以践知己之诺。太白金星以天规之名,逼杀数千年同僚。天规若如此,天道复何存!
凡人之命,天所赋也;凡人之心,天所予也。天既赋命予心于凡人,凡人便有此权——以己之力护己之家国,以己之心证己之清白。天兵临城,陛下挥剑曰宁死不降;劫雷压顶,将士弯弓曰人在城在;神仙索命,百姓闭户曰不交悬鱼。此非天规之威,乃人心之力也。天规可碎城池,不可碎人心;劫雷可焚屋舍,不可焚正气。
余今日焚此篇,上告苍天,下告厚土,中告三界一切有情众生:天枢院以天规之名行霸权之实,太白金星以执法之身害忠良之命。比干公之血不能白流,邺城百姓之苦难不能白受。
余在此立誓——不平天道,誓不罢休。不求位列仙班,不求长生久视,只求天地之间有公道,三界之内无冤魂。
天道不平,我便平天道。苍天在上,此言既出,山河共鉴,日月同昭!”
写完之后他放下毛笔,将纸举到眼前从头到尾默读了三遍。
然后在烛火上点燃纸的一角,将整张纸放在书案前的空地上,让它慢慢烧成灰烬。
灰烬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微风中缓缓飘起,打着旋儿落在书案上,落在他的肩头。
太古深处,大罗天。
那片永恒的虚无之境中,天道监察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翻开新的一页,不是改变任何规则,只是那道从天地初分时便一直在注视着三界的无形目光,在邺城永宁坊侯府书房里那张桑皮纸燃烧成灰烬的同一瞬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这颤动极细微,细微到三界之中没有任何存在能察觉到。
但就在这颤动的同一瞬间,悬浮在书房半空中的那些纸灰忽然停住了——它们不是被风吹停的,因为窗棂紧闭,书房里没有一丝风。它们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气中,像是被什么极温柔的力量轻轻托住了片刻,然后又缓缓落回地面。
玉片在陆悬鱼怀中微微发了一下热,极短极轻,像是在回应那道目光的颤动。
炉中香烟不再扶摇直上,而是如被人缓缓搅动的乳泉般,无声地旋转成一个极淡极薄的圆环。那烟圈只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无声地散开了,散开时在书房里留下一丝极淡极轻的气息——不是檀香,不是纸灰,而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的空灵与澄澈。
虚无之境中,没有任何意念浮现。
但三界之中有几处地方同时发生了一些极细微的变化。
忠佑王祠正殿里,那把断琴的琴弦无人触碰,却自行发出一声极轻极微的嗡鸣。比干碑前供着的一束枯松枝,在无风中轻轻晃了一下。邺城新建的四象风水塔中,那座刚砌了半截的青砖东塔,塔基深处有一道极细极小的金色光丝一闪即逝,在青砖的缝隙里留下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
那道太古的目光缓缓收了回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大罗天重归万古如常的虚无。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一样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那层数千年未曾被任何凡人撼动过的天规铁幕,在《正天道书》焚成灰烬的同一瞬间,被一个凡人掷出的投枪,击出了第一道极细极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