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微信
第84章 微信 (第2/2页)2013年下半年开始，他的客户陆陆续续都用上了微信。
一开始只是偶尔有几个年轻客户加他，后来连那些开修理厂的老头儿也装了。海龙觉得奇怪，有一次问一个客户：“你怎么也用上微信了？”
那个客户说：“我儿子给我装的，说现在都用这个，不用就落伍了。”
海龙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儿子说的一样的话。
微信给他的生意带来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以前客户要修东西，得先打电话——电话里说半天也说不清楚，什么型号的机器，什么牌子的配件，坏了什么部位，全靠嘴说。也有的时候，客户说“保险丝烧了”，他带着保险丝跑了几十里路过去，一看才知道，哪里是保险丝，是电机烧了。
现在不一样了。
客户把故障的照片拍下来，用微信发给他。有时候发照片还不够，再拍一段短视频，视频里机器嗡嗡地响，客户在旁边喊：“你看这里，这个地方冒烟了，你瞅瞅。”
海龙看一眼照片，就知道是什么毛病，该带什么配件。
“你这个是皮带老化了，我这边有，明天给你送过去。”
“那个轴承要换，你等一下，我看看型号。”
他存了很多配件的照片在家里的手机里——轴承、皮带、油封、齿轮、电容——每次去修东西之前，先把照片翻出来给客户看：“是这个不是？你看看，一样不一样。”
客户说一样，他就带上配件出发。不像以前一样白跑。
生意确实好了。老客户介绍新客户，新客户又变成老客户。他的微信通讯录从最初的十几个人，慢慢涨到了一百多个人。朋友圈里发的也都是和修理有关的东西——他修好一台机器之后拍的照片，配文通常是“又修好一个”或者“今天跑了三趟”。
但是人也更累了。
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以前只有打电话的时候才会响，现在微信的消息提示音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有时候半夜都有人发消息。
“海龙师傅，我的水泵不动了，你看看咋回事？”
“海龙哥，你这个配件还有没有？我明天要。”
“老海，我家这个拖拉机声音不对，你啥时候过来看看？”
他习惯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半夜里屏幕一亮，他就醒了。眯着眼睛看完消息，回了，放下手机，翻个身接着睡。有时候刚睡着，又响了。
他老婆抱怨过几回：“你那手机比孩子还亲。”
海龙没说话，翻了个身，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可是调成静音之后，他又总担心错过了什么要紧的活，隔一会儿就要拿起来看看。
最终还是把声音又开了。
##四
2014年春节前后，三个人互相加了微信好友。
起因是王威在村里碰上海龙。海龙回村过年，开着他那辆面包车，车里装满了年货。两个人站在村口说了几句话，海龙说：“你微信多少？我加你。”
王威掏出手机，两个人扫了扫，加上了。
海龙又说：“建国有微信没有？我加上他。”
王威说：“有，我哥也有。”
于是海龙加了建国的微信。建国通过好友请求的时候，看到海龙的头像——他站在一台修好的机器旁边，手上有油污，咧嘴笑着。
建国盯着那张头像看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们三个还年轻，海龙在镇上当学徒，王威刚结婚，他还在外地打工。时间过得真快。
他打开和海龙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过年好。”
海龙回得很快：“过年好。哥，你在县城？”
“在。”
“过年回来不？”
“回，初一下午。”
“那到时候见。”
对话到此为止。建国看着那几行字，觉得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他退出了对话框。
过年那天晚上，他收到了很多群发消息。
有大学同学群里的——群发的新年祝福，配着一张喜庆的图片。有同事发来的——格式很工整的祝福语，一看就是复制的。还有各种微信群里的——抢红包、发红包、互相拜年。
王威也给他发了一条，是那种常见的祝福短信，带了好几个感叹号。他看完了，回了一句：“新年好，兄弟。”
海龙也发了一条：“祝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他也回了同样的话。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整个春节期间，三个人在微信上没有私聊过。他们在各自的群里发消息、抢红包、看朋友圈，但三个人之间那个小小的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的。
偶尔***点开海龙的朋友圈看看。海龙发得很勤，基本上都是修机器的照片，偶尔有一两张家里的照片。王威发得少，偶尔发一张庄稼或者村里的风景。
他们都是彼此的微信好友。但除了过年那几条群发消息，他们不聊天。
不说话，反而比说话更显眼。
好像每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可是谁也找不到开口的理由——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新鲜事，说什么呢？
建国有时候会想起大学群里那些热闹的聊天。他想起自己到现在也没在里面说过几句话。有一次他鼓起勇气发了一张照片——物流园门口的夕阳。没有人回复。他等了一个下午，又等了一个晚上，始终没有人给他点赞，也没有人评论。
他后来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五
2014年春天，王威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老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一团一团的，在春风里微微晃动。背景是淡蓝色的天空，还有几根电线杆。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歪了，光线也有点暗，但花是好看的。
配文只有两个字：“开了。”
建国是在晚上下班后看到的。他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手里的屏幕上就是这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了看。老槐树他记得——小时候在村里，夏天在那棵树下乘凉，听大人们说话。树上有知了叫，叫得人心烦。王威爬树很厉害，蹭蹭蹭就上去了，摘槐花下来，他们拿回家让大人蒸着吃。
他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想评论点什么。比如“这棵树还在啊”，或者“想起小时候了”，或者“花真多”。他打了几个字，看了看，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还是觉得不对劲。
最后还是只点了一个大拇指。
那个竖起的拇指图标，黄色的，出现在王威的朋友圈下面。
海龙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他躺在自家的床上，忙了一整天，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到了那棵开花的槐树。
他把照片放大。
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每一朵都有五片花瓣。他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在槐花树下玩。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什么烦恼都没有。建国是大哥，管着他们两个。海龙最小，调皮，老是惹祸。王威不爱说话，但是胆子大，什么都敢干。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啊。
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些，看着那些模糊的花瓣，好像能从里面看到什么似的。
看了很久，他退出了朋友圈，打开和建国的聊天框。上次说话还是过年的时候。
他打了几个字：“哥，槐花开了。”
看着那行字，他又觉得多余。删了。
又打：“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还是觉得不对。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第二天，建国的那个大拇指还在王威的朋友圈下面。海龙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但那张照片，他后来点开看了好几次。
每次看，都觉得那些花还在风里晃着。
就像好多年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