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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王威第新身份

第85章 王威第新身份 (第2/2页)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他一户一户地走。有些门开着,有人在。有些门关着,敲门以后里面有人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老年人的动作慢,膝盖不行,从听见敲门声到走到门口需要小半分钟。有些门敲了没有人应,他站在门口等一会儿,再敲一次,确认没有人,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他走到中午的时候走了十几户。口袋里那本通讯簿上的门牌号他从第一页翻到了第二页,其中有一半以上不在家或者人不在村里了。他在路边的一棵榆树下面蹲下来歇了一会儿——蹲着,没有坐在地上。阳光从榆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一小块晃动的光斑。他把本子翻开看了一遍今天上午的记录——十几户里,有人常住的只有六户,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其中一户有一个留守的小孩——上小学四年级,跟着奶奶过,父母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继续走。
  
  第二天他走了村西头。十七户。其中有人居住的九户,其余门锁着,或者院子里长了草,或者门前的路面上长了青苔——没有人走的路上青苔会长得特别快,春天一场雨就能在水泥地的裂缝里生出一层绿色的绒毛。
  
  有一户开着门,但里面住的已经不是王威认识的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院子里编竹筐——不是本村人,是邻镇过来的,在这户空置的房子里租住,一个月给房主五十块钱。王威和他聊了几句。男人说他儿子在县城上学,老婆在镇上工厂里打工,他在这里编竹筐拿到镇上去卖,一个卖八块钱,一天能编五六个。他没有问王威是新上任的村主任——他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也可能知道了但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王威站在院子里看了看他编的竹筐——篾片刮得很薄,编出来的筐底平整,筐沿收得干净利落,是手艺活。他没有多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外来租住,一户三人——实际常住一人“。
  
  第三天他走了剩下的户数。村南面有几条巷子,他小时候经常在里面跑着玩——哪家的墙头矮到可以翻过去,哪家的墙角长着一棵桑葚树,哪家的狗不栓绳但从不咬本村人——他都记得。但现在走进去,巷子安静了很多。以前这个时间段应该有人在门口择菜、有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有自行车铃铛响。现在巷子里只有几只鸡——是散养的,不知道是谁家的——在墙根下啄食,听到脚步声也不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啄。
  
  他走到村南最后一户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三点多。这户人家的院墙塌了一截——不是最近塌的,砖缝里已经长出了草,草根扎进了墙缝里,把砖块之间的水泥撑开了口子,裂缝像蛛网一样从缺口处往两边延伸。门上的对联是去年的,红色已经褪成了白色,只有横批上的“福“字还能看出一点底色。对联的纸被风撕开了一条口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敲了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的景象在门打开的时候整个摊开在他面前——地面上落了一层树叶和尘土,墙角放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轮胎已经瘪了,内胎从外胎的裂缝里挤出来一节,橡胶老化成了灰白色。堂屋的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没有任何手指印或者擦拭的痕迹。晾衣绳空着,在风里微微摆动着,绳子上挂着两个褪了色的塑料夹子,夹子口张着,像是刚刚松开了一件衣服。
  
  这户人已经搬走很久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堂屋的门锁着——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身已经锈了,锁眼被灰堵住了大半,像是很久没有人用钥匙捅过。他没有去开那扇门,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看了看——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翻着,锅里什么也没有,灶膛里的灰是冷的,摸上去像石头。卧室的窗户玻璃碎了一角,透过破洞能看到里面——一张空床板,没有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被熏黑了,灯座上有薄薄一层灰。
  
  他在本子上记了——“无人,迁出。院墙需要修。“
  
  三天。五十多户。他走完了。
  
  第三天傍晚,他从村南最后一户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春天的傍晚比冬天长了,天黑得晚,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淡红色的云,颜色正在一分一分地变深。他在巷子里走了几步,看到路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干很粗,小时候他们三个曾经在这棵树下分过一包瓜子——现在树还在,但树下堆着一堆建筑垃圾,碎砖头和水泥块垒在一起,上面盖了一层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破了一个洞,在夕阳里一鼓一鼓的。
  
  他绕过了那堆垃圾,往村口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三天走了五十多户,他不是在统计人数——他是在数那些空了的房子。走一户他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这个本子现在放在他的口袋里,和他从养殖场带来的那个记账的本子不是一个,是他在村委会抽屉里翻到的,前面几页被人撕掉了,剩下的是空白的。三天下来,空白页被他写满了——门牌号、户主姓名、常住人口、备注。他不用重新数也知道结果了:全村实际常住人口,比十年前少了一半不止。有些自然消亡的——老人走了,院子空了。大部分是离开的——去了省城、去了南方、去了县城,有些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老房子空在那里,几件搬不走的家具蒙着灰,像一个家庭在离开前留下的影子,时间一长影子也淡了。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老槐树还在。
  
  春天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从枝条上冒出来,在晚风里轻轻地颤着,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带着一点发黄的光——不是快枯了,是夕阳照上去以后反射回的那种暖金色。树干还是那棵树干——他从小看到大的那棵,裂纹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塞进一根手指,浅的像画上去的线。
  
  他站在老槐树前面,没有坐下来。那块石头还在树根旁边——位置没有变,和他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看到的位置一样。石头的表面被无数次坐过以后磨出了一层光泽,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暗色的、柔和的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个本子。本子里记着五十多户的情况,厚厚的一叠纸,被他折叠过以后鼓鼓囊囊地塞在外套口袋里。他没有把本子掏出来。
  
  他站在树下,看着老槐树的树干。
  
  这棵树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这是村里一代代传下来的说法,没有人去验证过,但所有人都信。他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棵树也这么粗。一百年?两百年?没有人知道。但树知道——树站在那里,看着一代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离开,看着院子一个一个地空了,看着巷子里的脚步声一年比一年少。
  
  他能让村子活过这棵树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时候不是以“问题“的形式出现的——它就是一个画面:老槐树还在,但村子已经没有人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顶塌了,墙倒了,只有这棵树还站在那里,和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在风里轻轻地响着。没有人再坐在树根下面的石头上了,没有人再在树干上刻新的印子了。树还在——但坐在树下的人没有了。
  
  王威站在树下,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树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远处的村子开始亮起了几盏灯——不多,东一盏西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针扎了几个小孔,光从孔里透出来。他用目光数了数那些灯——他在村里生活了三十多年,知道哪一盏灯是谁家的。那些亮着灯的地方有人在——一个老太太在厨房里烧水、一个爷爷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一个孩子在院子里做作业,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巷子里的地面上。
  
  而那些没有亮灯的地方,院子是黑的,窗户是黑的,整条巷子都是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站到天完全黑了,站到能看到头顶树叶之间漏下来的星星。夜里的老槐树的轮廓在星光下是沉默的——所有的枝条都看得见,每一根的方向都清晰,像一幅画在深色纸上的水墨画,只有轮廓,没有颜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了回去,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老槐树——树还是那个轮廓,在夜空下面,和他今天下午站在村口看到的一样,和三十年前站在村口看到的一样,和他爷爷小时候站在村口看到的应该也一样。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夜里的村路上没有路灯,但有月光,路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感觉硬实。他的脚步声在安静中一下一下地响着,走了一段以后拐进了巷子里,脚步声被两侧的墙壁拢住,显得近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巷子里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快要睡了。妻子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今天走了多少户,没有说饭在锅里,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说:“吃了没。“
  
  他说:“吃了。“
  
  其实他没吃。但他不觉得饿。
  
  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本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封面已经被他叠皱了,边角卷了起来,他伸手把它展平了一下,没有翻开。他就那样坐着,手放在本子上面,指尖贴着封面纸的纹路。
  
  儿子在卧室里喊了一声“爸“。
  
  他站起来,走过去。
  
  小龙靠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半闭着,看到他进来以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学校的事。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龙翻了个身,抱着被角,呼吸均匀了——已经睡着了。
  
  王威坐在床边没有马上站起来。房间里的灯是昏黄的——节能灯,瓦数不大,光落在墙上和窗帘上是柔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层水,把棱角都磨平了。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儿子的呼吸声,然后站起来,关了灯,带上了门。
  
  他走回堂屋的时候,桌上的本子还在那个位置。他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村委会那串钥匙旁边的抽屉里——和养殖场的账本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听到抽屉里的钥匙串和本子碰撞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细小的金属声响。
  
  窗外的村子里,有人家的灯已经熄了。还有一些亮着。
  
  明天他还要继续走——不是走一遍计数,是开始。那些还有人住的户,他要一家一户地去想——水渠还能用几年?路还能撑几年?学校里还有几个孩子?他一个人能守住多少?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得开始。因为灯还亮着——虽然比十年前少了将近一半——但还在亮着。
  
  他走到窗前,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是看不见的——被巷子里的几面墙挡住了——但老槐树的方向他知道。它在那边站着,在夜风里,和一百年前一样。
  
  他站在窗前没有拉窗帘。夜色在外面铺着,均匀而沉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里有一棵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树,正守着这个正在变空的村子,和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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