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1章 川江号子声里,有人在夜里赶路
第0411章 川江号子声里,有人在夜里赶路 (第2/2页)沈砚之听出了弦外之音,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唐公,你还记得松坡将军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唐继尧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茶送到嘴边,但这个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沈砚之的眼睛。
“将军说,愿我同志,勿争权位,勿忘初心。”沈砚之站起来,向唐继尧拱了拱手,“继尧公,我不为难你。你不愿意出兵,我带我的第三旅去。松坡将军把这支部队交给我,我不能让它烂在滇西的山沟里。”
唐继尧沉默了很久。花厅里只有茶水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最后唐继尧说:“你要多少?”
“三千人。”
“我给你五千。”唐继尧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砚之,我不是松坡,我做不到他那么无私。但我也不会做北洋的走狗。你去吧,后方我给你守着。你要记住,不管你走多远,云南永远是你的家。”
民国七年春,沈砚之率五千滇军出滇护法。出征那天,滇西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远远望去像是谁把一整匹红绸铺在了山峦之间。他的右肩还没有完全好利索,抬臂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坚持自己背着行囊骑马行军,不肯坐担架。部队沿着金沙江一路南下,经黔入湘,在湘西的山里跟北洋军打了好几场硬仗。护法战争打了整整一年,沈砚之的部队从五千人打到了不到两千,但每一仗都打赢了,在湘西站稳了脚跟。他学会了用计——湘西的山高林密,最适合打伏击。他派出小股部队诱敌深入,然后从两面山坡上同时发起冲锋,打得北洋军丢盔弃甲。当地的苗人和土家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这支军队不抢粮食、不拉壮丁,买了百姓的米还给钱。
消息传到北京,段祺瑞勃然大怒,派了一个叫刘存厚的四川将领率三万大军南下清剿。沈砚之手里能打的不过两千残兵,硬碰硬毫无胜算,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主动放弃湘西,率部长途奔袭四川。
这个决定太大胆了。四川是刘存厚的老巢,他率两万主力南下之后,后方空虚,但空虚不意味着没有防备。从湘西到川南,要翻越武陵山和大娄山两座山脉,沿途都是险峻的栈道和湍急的河流,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参谋们都劝他慎重,他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红线,问:“这条路,当年石达开走过没有?”
参谋查了一下,说走过。石达开当年从湖南入川,走的就是这条路。
沈砚之说:“石达开走到大渡河被清军堵住了。我们不会,因为刘存厚不是骆秉章,北洋也不是当年的清廷。”
两千人在除夕夜出发,冒着鹅毛大雪翻越武陵山。山路结冰,马匹走在上面一步一滑,士兵们用草绳缠在鞋底上防滑,一个拉着一个往前走。最险的一段叫鹰嘴崖——一条不到两尺宽的栈道,左边是垂直的岩壁,右边是万丈深渊,人走在上面连往下看的勇气都没有。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右肩的旧伤在寒风中疼得他满头冷汗,但他没有停下,举着一支火把,一步一步地带着队伍走过了那道鬼门关。
穿过川南,奇袭宜宾,剑指成都。刘存厚闻讯大惊失色,连夜撤兵回援,在泸州一带中了沈砚之早已设好的埋伏,损兵折将,狼狈退回成都。这一仗打出了沈砚之的名气,川中父老奔走相告:“滇军里有个沈旅长,能打!”川军的士兵们私下里开始管他叫“沈疯子”——一个带着两千人就敢直插对手心脏的将领,不是疯子是什么?
但仗打完了,麻烦才刚刚开始。护法军内部并不团结,孙中山的大元帅府和西南军阀之间矛盾重重,各方势力在前线打仗,后方却在争权夺利。陆荣廷、唐继尧这些人,表面上拥护护法,实际上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孙中山屡次发电要求各军协同作战,但回回都石沉大海。
沈砚之在前线接到了孙中山的一封亲笔信。信中说:“今之乱源,不在北洋之强,而在护法阵营之散。各怀异志,各谋私利,虽有十万之众,无异于一盘散沙。砚之同志,你是我在西南最信任的人,务必稳住川局,勿使护法大业功亏一篑。”
沈砚之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看第一遍时胸口滚烫,看第二遍时眉头紧锁,看第三遍时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提笔给孙中山回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两句话:“砚之此身,已许共和。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他把信封好交给通信兵之后走出帐篷。夜已经深了,营地里大部分士兵都已入睡,只有几个哨兵在篝火旁抱着枪打盹。远处横断山脉的轮廓在月色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脊上隐约能看到积雪的反光。金沙江从山脚下流过,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跟营帐里士兵们的鼾声混在一起,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在篝火旁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信封——蔡锷的遗言和他的誓言,两张纸已经起了毛边,被汗水浸过很多次,墨水有些洇开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孙中山的信也放进同一个信封里,重新贴身收好,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川江号子。是江边的纤夫在夜里赶路,他们拉着一船货物逆流而上,号子声高亢苍凉,在峡谷里回荡。歌词听不太清,只有几句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听出来了,那歌词唱的是:“一根纤绳九丈长,拉断了多少好儿郎。前头是险滩,后头是恶浪,好儿郎,好儿郎,一步一步往前闯。”
纤夫们在夜里赶路,因为白天的江面属于北洋的炮艇。他们只能在夜里行船,摸着黑,靠着代代相传的号子声,一步一步地把日子往前拉。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回了指挥部。桌上摊着明天的作战地图,标注着北洋军最新的兵力部署,他的部队已经推进到了成都郊外,距离那座被北洋势力盘踞的城市只有不到一百里。拿下成都,川局就能彻底扭转;川局扭转,整个西南就能连成一片;西南连成一片,护法大业就有了根基。这是松坡将军没有走完的路,他现在接着走。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帐外,川江号子还在继续。那声音穿过千山万壑,穿过沉沉夜色,像是无数人的脚步踩在崎岖的山路上——啪嗒,啪嗒,啪嗒,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走向黎明尚未到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