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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2章 青城山下马,成都城头换旗

第0412章 青城山下马,成都城头换旗 (第2/2页)

他给唐继尧回了一封电报:“成都之事,砚之不敢擅专。川人治川,乃松坡将军遗志。砚之此来为护法,不为占地。督军人选,请川中父老公推,砚之当率部退回滇西,绝不恋栈。”
  
  电报发出去,唐继尧没有再回复。但滇西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唐继尧已经命人在滇川边境集结了三个团的兵力,名义上是接应,实际上是防着沈砚之坐大成势。
  
  沈砚之听完消息,在督军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坐了一下午。凉亭外面有棵枇杷树,青色的果实刚挂上枝头,他看着那些青枇杷一颗一颗在风里摇晃,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打仗的累——打仗他不怕,他怕的是人心。怕那些昨天还跟你称兄道弟的人,今天就在背后磨刀。
  
  副官来请他吃晚饭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旅长,唐督军那边,不会真动手吧?”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那棵枇杷树时伸手摘了一颗青枇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涩得他皱紧了眉头,但他嚼了嚼还是咽下去了,回头看了一眼昆明方向的天际线,天际线上堆着厚厚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
  
  他说:“枇杷熟了再说。”
  
  他没能在成都等到枇杷成熟。那年夏天,四川的局势再次翻覆。滇军与川军的矛盾日益尖锐,成都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沈砚之的部队被调往川南驻防,他把成都的防务移交给了川军将领熊克武——一个他信任的、真正拥护共和的老同盟会员。移交那天成都又下起了雨,跟蔡锷去世那天福冈的雨一样细一样密,打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熊克武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川人治川,本该如此”,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两千残兵离开了成都。
  
  出城时赵世炎和学生们来送他。那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面护法军的小旗子,旗子在雨里被淋得耷拉下来,但他还是举得高高的。沈砚之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眉眼跟蔡锷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是那股劲。那种明知前路艰难却偏要往前走的劲。
  
  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赵世炎:“接着。”
  
  赵世炎接住打开一看,是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天演论》《法意》《民约论》。是沈砚之这些年行军路上一直带在身边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被雨水洇过,墨迹模糊了,又被重新描了一遍。
  
  “书比枪重。”沈砚之在马上说,“枪能打下成都,书能守住成都。好好念书,这个国家将来靠你们。”
  
  赵世炎捧着书站在雨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砚之已经打马走了。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一路水花,那面沾满弹孔的护法军旗在雨中渐渐远去,像一抹被水稀释了的残红。
  
  从成都到川南,八百里路。来时两千人,走时还是两千人,不多不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疲惫早就刻进骨头里了。是沉默。打了胜仗却要主动撤离,拿下了成都却要拱手让人,这种事情换了谁都会在心里憋一口气。行军途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的闷响和绑腿摩擦裤管的沙沙声。
  
  走到第七天傍晚,部队在沱江边扎营。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发愣。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味道,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号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跟他在湘西听到过的是一个调子,只是这里的号子更缓一些,少了几分激越,多了几分苍凉。
  
  副官走过来报告:唐继尧在滇川边境集结了三个团,意图不明;段祺瑞的援军已经从宜昌出发,正在向川南推进;广州的孙中山大元帅府发来电报,授予他川南护法军总指挥的职务,但同时也坦率地告诉他,大元帅府目前拿不出任何实际上的支援,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沉。
  
  副官说完了,等着他下命令。
  
  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忽然说:“你听。”
  
  副官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江水和风声。
  
  “川江号子。”沈砚之说,“在湘西的时候听过,在宜宾的时候也听过,今天在沱江边又听到了。你听那个调子——‘一根纤绳九丈长,拉断了多少好儿郎’——我活了三十多年,打了十年仗,现在才真正听懂。拉纤的人不在乎身后拉的是谁的船,他们在乎的是脚下这条纤道能不能走到底。我们跟拉纤的一样,没什么了不起。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他站起来戴上军帽,看着对岸的灯火。
  
  “回电报给孙先生。就说——砚之在川南,人在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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