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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看书 > 大夏乱世:从县仓抢粮 > 第一章 祭坛

第一章 祭坛

第一章 祭坛 (第1/2页)

三个月前,麦苗还青。可战乱频发。
  
  苗平安一家离开村子时,还不像难民。
  
  她爹叫苗稳,村里人都喊他苗爹。她娘叫兰娘。哥哥叫苗勇,十一岁,已经能牵牛。她叫苗平安,六岁。
  
  兰娘说,哥哥要勇,妹妹要平安。
  
  苗爹把家门上的旧锁卸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怀里。兰娘把两床旧被捆上牛车,又把铁锅倒扣在粮袋旁。
  
  车上有半袋粟米,一小袋豆子,两个水囊,还有苗平安的木碗。
  
  那木碗是苗勇小时候用过的,碗边磕缺了一小块。苗平安嫌它旧,兰娘说旧东西才经用。
  
  老牛站在车前,尾巴一甩一甩。
  
  大黄绕着牛车跑,跑一圈,就回头看苗平安有没有跟上。
  
  苗勇把缰绳往肩上一搭,学着大人的样子问:
  
  “爹,往哪边走?”
  
  苗爹看了看北边的烟。
  
  “先往枯泽那边避一避。”
  
  兰娘问:“夏收前能回来吗?”
  
  苗爹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能回来最好。”
  
  苗平安坐在牛车边,抱着木碗,听不太懂。
  
  她只知道,他们不是不要家了。
  
  门锁还带着。
  
  锅还带着。
  
  牛还带着。
  
  大黄也还在。
  
  只要这些东西都在,家好像就还没散。
  
  出村头时,兰娘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屋子。院门敞着,门上少了一把锁,像缺了颗牙。
  
  苗平安也回头看。
  
  她问:“娘,我们还回来吗?”
  
  兰娘摸了摸她的头。
  
  “回来。”
  
  大黄听见她们说话,跑回来,在苗平安脚边蹭了一下。
  
  苗平安弯腰摸它。
  
  “大黄也回来。”
  
  大黄摇了摇尾巴。
  
  那时候,路边还有水。
  
  沟里虽然浅,泥底还是湿的。苗勇把水囊灌满,苗爹让牛喝了半桶。兰娘用瓦罐煮粥,粥里还能看见米粒。
  
  夜里,他们靠着牛车睡。
  
  苗平安睡在兰娘怀里,大黄趴在她脚边。春夜冷,她把脚往大黄肚子下伸,大黄抬头看她一眼,最后还是把头搁回爪子上。
  
  苗平安咯咯笑。
  
  兰娘轻声道:“别闹它。”
  
  苗平安把声音压小。
  
  “它热。”
  
  大黄闭着眼,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第十七日,他们遇见了第一队乱兵。
  
  说是官兵,其实衣甲早散了。
  
  有人还穿着县兵的旧号衣,有人腰上挂着抢来的布袋,还有人连靴子都没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灰路上。
  
  他们不像来查逃户的。
  
  像闻着粮味来的。
  
  那天正午,路上灰大,老牛走得慢。前头忽然有人喊,队伍一下往两边散。
  
  苗爹刚把苗平安抱下车,几个带刀的人已经到了跟前。
  
  他们不问人从哪来,也不问去哪里。
  
  只翻车。
  
  粮袋被扯开,粟米撒了一地。
  
  苗勇扑过去想捂粮袋,被苗爹一把按住。
  
  乱兵拿刀背敲了敲苗爹的肩。
  
  “逃户?”
  
  苗爹低着头。
  
  “避兵灾。”
  
  那人笑了一声,把半袋粟米拽走,又踢了踢铁锅。
  
  “锅也要?”
  
  兰娘脸色一下白了。
  
  她往前跪了一步。
  
  “军爷,锅留下。孩子要吃口热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嫌麻烦。
  
  这时候,后头有人喊:
  
  “快走!前面还有车!”
  
  抱米的乱兵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看见老牛。
  
  老牛瘦,走得慢,肋骨已经浮起来。
  
  旁边一个乱兵舔了舔嘴唇。
  
  “牛呢?”
  
  抱米的乱兵骂道:
  
  “你牵得动?杀了你背得动?”
  
  那人不说话了。
  
  抱米的乱兵又踢了牛一脚。
  
  老牛踉跄半步,没倒。
  
  他啐了一口。
  
  “留着,让他们替咱们往前赶。等干死了,自有人杀。”
  
  说完,他提走豆袋,又从车上抓了一把干粮塞进怀里。
  
  几个乱兵抱着米袋,很快往前跑。
  
  他们走得急。
  
  像慢一步,抢来的东西就会被后头的人抢回去。
  
  乱兵走后,苗平安从沟里爬出来。
  
  她看见地上还有几粒粟米,便蹲下去,一粒一粒捡。
  
  苗勇也蹲下。
  
  兄妹两个捡了很久,捡到掌心里,只有一小撮。
  
  兰娘把那一小撮粟米接过去,放回粮袋里,手一直在抖。
  
  那晚的粥比前几日稀。
  
  苗平安低头看碗,碗底能看见人影。
  
  苗勇把自己碗里的几粒米挑给她。
  
  苗平安问:“哥,你不吃?”
  
  苗勇说:“我吃过了。”
  
  他嘴角还沾着草灰,一看就是撒谎。
  
  兰娘看见了,没有拆穿。
  
  苗爹坐在火边,拿树枝拨了一下火。
  
  “明日早点走。”
  
  四月里,粥越来越清。
  
  最初是一锅粥里米粒少。
  
  后来是一锅水里撒一把米。
  
  再后来,兰娘煮粥时要搅很久,搅到水变白,才敢盛进碗里。
  
  苗平安每次都低头找米。
  
  有时找到了,她会用舌头小心地舔起来。
  
  有时找不到,她就把碗端着,慢慢喝热水。
  
  兰娘说:“喝热的,肚子能暖。”
  
  苗平安点头。
  
  可夜里肚子还是叫。
  
  大黄原先还能找吃的。它会从田埂下刨田鼠。
  
  苗平安看见它回来,总会高兴地喊:
  
  “大黄有本事。”
  
  后来,大黄也叼不回东西了。
  
  它出去很久,回来时嘴边只有泥。
  
  苗平安摸它的头。
  
  “大黄,你也饿吗?”
  
  大黄舔了舔她的手。
  
  入夏之后,他们进了枯泽地界。
  
  路上的颜色变了。
  
  田里没有青色,井边没有水声。河床露出黑泥,黑泥晒裂,裂缝一道一道,像许多张干开的嘴。
  
  有人说,枯泽三年没下雨。
  
  苗平安不知道三年有多久。
  
  她只知道,水囊晃起来没有声音了。
  
  那句“等干死了,自有人杀”,苗平安那时还听不懂。
  
  现在她懂了。
  
  老牛是在枯泽界碑外倒下的。
  
  是渴倒的。
  
  那天太阳很毒,牛鼻孔里喷着热气,舌头垂出来,腿跪在地上,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苗勇拽着缰绳,急得哭。
  
  “起来啊。”
  
  老牛看着他,眼睛还睁着。
  
  苗爹蹲下来,摸了摸牛脖子。
  
  那牛春天还替他们拉过犁,出村后又拉了一个多月的车。苗平安记得,它脖子下面有一块白毛,自己从前常拿草去挠。
  
  兰娘低声道:“再歇歇,也许能起来。”
  
  可路边的人都在看。
  
  他们看的不是牛。
  
  是肉。
  
  先围过来的是几个流民,后来又来了两个带刀的乱兵。
  
  有人喊:“牛死了,见者有份!”
  
  苗勇抱住牛脖子不放,被人一脚踹倒。
  
  苗爹把苗平安往兰娘怀里一推,自己冲上去拉牛绳。
  
  刀砍下去时,兰娘捂住了苗平安的眼睛。
  
  苗平安没有看见。
  
  她只听见牛短短叫了一声。
  
  很短。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那头牛最后没剩多少给苗家。
  
  一大块肉被乱兵割走,骨头被人抢了,牛皮也让人拖走。苗爹护着兰娘和两个孩子,只抢回一条带血的筋肉。
  
  那天他们吃了牛肉。
  
  汤很腥,肉很硬。
  
  苗平安嚼不动,兰娘就替她撕成小条。
  
  苗勇吃得很快,吃完以后,盯着锅底看了很久。
  
  苗爹没有骂他。
  
  他自己也在看。
  
  牛没了之后,车也不能走了。
  
  能背的背走,背不动的就丢下。
  
  兰娘舍不得铁锅,苗爹便把锅背在身上。旧门锁还在他怀里,苗平安的木碗由苗平安自己抱着。
  
  大黄跟在后面。
  
  它走得越来越慢。
  
  五月底,大黄也走不动了。
  
  那天夜里,锅里只有半把草根。
  
  苗勇把草根往妹妹碗里拨,兰娘又拨回去一些。
  
  苗爹坐在火边,一直没有说话。
  
  大黄趴在车辙旁,看着他们。
  
  它已经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露出来,尾巴也不摇了。
  
  后半夜,苗爹听见一点响动。
  
  他抬头,看见大黄慢慢走到锅边,趴了下来。
  
  它没有叫。
  
  也没有往苗勇身边钻。
  
  只是把头搁在前爪上,看着苗爹。
  
  苗爹的手一下攥紧。
  
  苗勇醒了,爬过去抱住它。
  
  “大黄,回来。”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
  
  只舔了一下。
  
  天亮前,锅重新架了起来。
  
  苗平安醒来时,闻见了肉味。
  
  她坐在破被里,抱着自己的木碗,看着锅底的火。
  
  那味道她认得。
  
  大黄从前下雨回来,身上就是这个味儿,只是那时候混着泥水和草腥气。现在那股味被热水煮开,钻进她鼻子里。
  
  苗平安问:“娘,是大黄吗?”
  
  兰娘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没人答。
  
  苗爹低头添柴。
  
  苗勇背过身去,肩膀绷得很紧。
  
  锅里的水滚了起来。
  
  肉在汤里翻了一下。
  
  兰娘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苗勇低着头,把碗端起来,喝得很快。
  
  苗平安看着他们,也端起了碗。
  
  汤是热的。
  
  有肉味。
  
  她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后来那块肉也进了她嘴里。
  
  她嚼得很慢。
  
  嚼完以后,她把碗底最后一点汤也喝干净了。
  
  那一日,她吃饱了。
  
  傍晚再上路时,苗平安走得比前几日稳些。兰娘牵着她,她没有喊饿,也没有再问大黄去了哪里。
  
  到了夜里,队伍停在干沟边。
  
  没有火。
  
  苗平安缩在兰娘怀里,快睡着时,忽然想起大黄。
  
  她想起秋收那几日,爹和娘下田,苗勇提着竹篮去送饭。她走得慢,竹篮压得胳膊疼,大黄就绕着她跑,跑几步,回头等她。
  
  到了田边,大黄先去蹭苗爹的裤腿,被苗爹笑着推开。
  
  “你也下地了?”
  
  大黄听不懂,只摇着尾巴,钻到田埂下去找蚂蚱。
  
  她又想起冬天去山里捡柴。
  
  苗勇背着小柴捆走在前头,她踩不稳雪,摔了一跤,手里的柴散了一地。苗勇回头笑她,大黄却先跑回来,用嘴叼起一根柴枝,放到她脚边。
  
  苗平安那时也笑,摸着它的头说:“大黄真乖。”
  
  大黄甩了甩耳朵,把雪珠甩到她脸上。
  
  还有夏天。
  
  村外小溪涨过一场水,溪边石头被冲得发亮。苗勇挽着裤腿下水摸鱼,苗平安坐在浅处,把脚泡进水里。
  
  大黄会水。
  
  村里人常说,狗游三江,牛游四海。
  
  可它没有急着下水玩,只站在岸边,耳朵竖着,眼睛一直盯着苗平安。
  
  苗勇往深一点的地方走,大黄就叫一声。
  
  苗平安往溪心挪半步,它也叫一声。
  
  后来苗勇摸到一条小鱼,高兴得忘了脚下,一滑,水花溅了苗平安满脸。
  
  大黄一下扑进水里,先撞到苗勇腿边,又回头挤到苗平安身前。
  
  苗平安被它蹭得坐倒在浅水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苗勇在水里直笑:“它当自己是你哥呢。”
  
  大黄甩了甩毛,甩了两人一脸水。
  
  那时候水声很响。
  
  树上有蝉。
  
  娘在远处喊他们回家吃饭。
  
  想到这里,苗平安忽然哭了。
  
  她没有出声。
  
  只是把脸埋进兰娘怀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只小小的狗项圈。
  
  她白天吃了。
  
  吃得很干净。
  
  可到了夜里,她才知道,大黄真的没了。
  
  再往后,草根也少了。
  
  有人从土坡下刨出白土,说叫观音土,细,能咽,吃下去肚子会满。
  
  那人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白灰。
  
  苗平安看着,也想伸手。
  
  苗爹一把按住她。
  
  “不能吃。”
  
  苗平安抬头看他。
  
  “他们吃了。”
  
  苗爹看着那个吃土的人。
  
  那人坐在路边,肚子鼓起来,脸却青白,想站起来,站了两次都没站起。
  
  苗爹把苗平安的手攥紧。
  
  “那不是饭。”
  
  第二日,吃土的那人没能起来。
  
  他怀里的孩子还在刨土坡,刨一下,往嘴里塞一点。
  
  没人敢看太久。
  
  再后来,路上开始有人换孩子。
  
  那不是明着说的。
  
  大人们蹲在沟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的小子还小。”
  
  “你家的丫头太瘦,换不得。”
  
  “不是卖,是换。换了就不是自家的了。”
  
  苗平安听不懂。
  
  她抱着木碗,站在兰娘身后,看见一个女人把怀里的孩子往前推了推。
  
  那孩子比她还小,脸上脏,手里攥着半截草根。
  
  另一个男人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胳膊。
  
  苗平安忽然害怕起来。
  
  她往兰娘腿后缩。
  
  兰娘一把捂住她的耳朵。
  
  苗爹走过来,把苗平安抱起来,转身就走。
  
  后头有人喊:
  
  “跑什么?你家这个还能换两碗粥!”
  
  苗爹没有回头。
  
  苗勇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红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兰娘按住他的手。
  
  “别看。”
  
  苗勇咬着牙,把石头扔回地上。
  
  那天晚上,苗平安一直不敢睡。
  
  她把木碗抱在怀里,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狗项圈。
  
  兰娘以为她想大黄了,伸手摸她的头。
  
  苗平安小声问:
  
  “娘,我会被换掉吗?”
  
  兰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苗平安搂得很紧。
  
  “不会。”
  
  苗平安又问:
  
  “换了就不是自家的了吗?”
  
  兰娘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说:
  
  “你是我的。”
  
  苗平安闭上眼。
  
  可她还是不敢睡。
  
  她怕自己睡着了,再醒来时,就不在兰娘怀里了。
  
  到了第三个月,路上开始有人不说话了。
  
  不说饿。
  
  不说渴。
  
  也不说家。
  
  人一旦倒下,旁边的人先看他身上有没有水囊,再看他怀里有没有粮。
  
  后来连这些也没有了。
  
  冯家的男人就是那时候倒下的。
  
  他一路背着儿子,那孩子烧了好几日,嘴里只喊饿。冯家男人腿上缠着布,布早黑了。
  
  苗爹认得他。
  
  前几日夜里,有人说,冯家男人割了自己腿上一块肉,煮给孩子吃。
  
  孩子活了。
  
  他自己的伤口烂了。
  
  那日他走不动,把孩子往同乡怀里一推,只说:
  
  “带他到枯泽。”
  
  说完,人就倒在灰路上。
  
  苗平安听见“肉”字,缩到兰娘怀里。
  
  兰娘捂住她的耳朵。
  
  可已经晚了。
  
  那一夜,苗勇没有睡。
  
  他坐在苗平安旁边,一直看着自己的腿。
  
  苗平安半梦半醒,听见兰娘低声骂他。
  
  “不许想。”
  
  苗勇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没想。”
  
  兰娘说:“你想也不许。”
  
  苗爹坐在旁边,把刀从怀里拿出来,又塞回去。
  
  天亮以后,他们继续走。
  
  兰娘死在一口浅井旁。
  
  那井已经见底,井壁上只渗出一点泥水。井边守着李家的庄丁,一瓢水要一枚钱。
  
  苗爹没有钱。
  
  兰娘把头上的木簪拔下来,想换半瓢水。
  
  庄丁嫌木簪不值钱,把她推了一把。
  
  兰娘摔在井沿边,额角磕破了。
  
  她还是爬起来,抓住那人的裤脚。
  
  “孩子喝一口。”
  
  庄丁一脚踢开她。
  
  苗勇扑上去,被苗爹死死抱住。
  
  最后,有个老妪看不下去,从自己水囊里倒了两口给苗平安。
  
  兰娘没喝。
  
  夜里,她开始发热。
  
  她把旧门锁从苗爹怀里摸出来,塞进苗平安手里。
  
  “收好。”
  
  苗平安问:“娘,回家用吗?”
  
  兰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回家用。”
  
  苗平安把门锁抱在怀里。
  
  后半夜,兰娘的手凉了。
  
  苗爹用破被把她裹起来,埋在干沟旁。
  
  没有碑。
  
  苗勇找了一块石头,搬过去压在土上。
  
  苗平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石头。
  
  她问:“娘认得路吗?”
  
  苗爹蹲下来,抱住她。
  
  他说:“认得。”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苗勇也抱住她。
  
  兄妹两个身上都只剩骨头,抱在一起时,硌得发疼。
  
  六月初,乱兵又来了。
  
  他们不抢粮了,因为路上的人已经没有粮。
  
  他们抓人。
  
  能背东西的,能挑担的,能走路的,都往队里拖。
  
  苗勇被抓住时,还在替苗平安找草根。
  
  他个子小,可已经能背柴,能牵牛,能推车。
  
  乱兵看了一眼,说:
  
  “这个能用。”
  
  苗平安扑过去抱他的腿。
  
  “哥!”
  
  苗勇低头看她,嘴唇抖了抖。
  
  他把自己的木片小刀塞进她手里,又把她推向苗爹。
  
  “抱好碗。”
  
  苗平安哭着摇头。
  
  苗勇又说:“我在前头等你。”
  
  乱兵一巴掌打在他后脑。
  
  “走!”
  
  苗勇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苗平安记得那一眼。
  
  他想笑一下,可没笑出来。
  
  她后来再也没见过苗勇。
  
  苗爹带着苗平安继续往枯泽走。
  
  他背着铁锅,怀里揣着旧门锁,手里牵着女儿。
  
  后来铁锅也丢了。
  
  他背不动了。
  
  那口锅从牛车上下来,跟了他们两个多月。兰娘说过,锅在,就还能做饭。
  
  苗爹把锅放在路边时,站了很久。
  
  苗平安看着他。
  
  “爹,不要锅了吗?”
  
  苗爹没有回头。
  
  “先要你。”
  
  再后来,苗爹也走不动了。
  
  他把苗平安带到枯泽县外时,已经瘦得脸颊凹下去。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漏风。
  
  远处能看见县城外的土坡。
  
  土坡上有人。
  
  很多人。
  
  有人说,那里在祭天。
  
  有人说,祭完天,李家会放粥。
  
  苗爹听见“粥”字,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苗平安往人群方向推了推。
  
  “往有烟的地方走。”
  
  苗平安抓着他的衣角。
  
  “爹一起。”
  
  苗爹蹲下来,把她的木碗放进她怀里,又把旧门锁塞到她衣襟里,最后把大黄的项圈系在她手腕上。
  
  那项圈已经磨得很旧,上头还缺了一小块皮。
  
  苗爹看着她。
  
  “你叫平安。”
  
  苗平安哭着点头。
  
  苗爹摸了摸她的头。
  
  “去。”
  
  苗平安不肯走。
  
  苗爹忽然沉下脸。
  
  “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凶她。
  
  苗平安吓了一跳,抱着木碗往前走了几步。
  
  她回头时,苗爹还蹲在那里。
  
  再回头,他坐下了。
  
  第三次回头时,人群挡住了他。
  
  苗平安抱着木碗,跟着人流往祭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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