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祭坛
第一章 祭坛 (第2/2页)她衣襟里有一把旧门锁。
手腕上有一只小小的狗项圈。
碗是空的。
祭坛前有香灰味。
也有粮味。
那粮味从后面的粮车上传来,热得发甜。
苗平安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见许多人跪在地上,手里都捧着碗。
那些碗大多是空的。
祭坛上绑着一个少年。
祭坛下,也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嘴里还咬着一只空碗。
碗是木头做的,被牙磨出一圈浅白。
枯泽县三年没下雨。
田裂了,井浅了,河床露出黑泥。
祭坛四周跪满了人,手里都是空碗。
祭坛上绑着的少年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旧囚衣,手腕被麻绳勒出血。
他的脸色很白。
是饿久了、晒久了,又被太阳照久了的白。
他叫孟启。
罪官遗孤。
今日,枯泽县要拿他祭天。
祭坛前,一个穿青黑法衣的巫祝举着铜铃,铃声一下一下响。
“天怒三年,旱骨遍野。罪臣之后,今日以罪人告天,雨便可来。”
他说得很慢,很响。
跪着的人听不懂那么多。
他们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雨便可来。
于是有人哭着磕头。
“下雨吧。”
“老天爷,开开眼吧。”
“祭了他,真能下雨吗?”
没人回答。
祭坛西边搭着棚。
棚下坐着几个人,衣裳干净,靴底不沾泥。
最中间那人姓李,是李家的管事。
他端着一盏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清。
台下一个老人盯着那盏水,喉结动了动。
苗平安也盯着那盏水。
她想起井边的兰娘。
李家管事看见了,笑了一下,把水盏放回案上。
案后停着两辆粮车。
车上盖着灰布,灰布底下鼓鼓的。
一只老鼠从车轮边钻出来,肚子圆,皮毛油亮。
它不怕人。
它咬着一粒粟,顺着车辙跑进了仓棚后头。
祭坛下跪着的女人看见了,眼睛一下红了。
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
哭声很细,像破风箱。
巫祝又摇铃。
“罪人孟启,可知罪?”
孟启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血结在唇边。
他看了一眼那个死孩子,又看了一眼粮车边的老鼠。
然后他问:
“我有一事不明。”
巫祝皱眉。
“罪人临死,莫不是要狡辩?”
孟启声音不大。
可祭坛四周太静了。
所以很多人都听见了。
“若是天怒,为何先饿死的是穷人?”
人群一僵。
巫祝脸色沉了。
孟启继续看着那只老鼠钻进去的地方。
“若是祭我能下雨,为何李家仓里的老鼠,已经吃得这样肥?”
这一句话落下,祭坛四周像被风刮了一下。
有人猛地抬头。
有人吓得又低下去。
李家管事的手停在水盏边。
巫祝厉声道:
“妖言!”
他转身吼道:
“行刑!”
两个役卒提刀上前。
孟启的手被绑在木桩后,脚下是干裂的土。
他没有挣。
他只看向人群里一个瘸腿卖柴的老汉。
老汉背着一捆柴,脸皱得像老树皮。
他也抬眼看孟启。
孟启轻轻点了一下头。
老汉的手伸进柴捆。
下一刻,柴捆散了。
一把短刀从柴枝里滑出来。
老汉一刀砍进身旁役卒的腿弯。
役卒惨叫倒地。
他叫周破虏。
很多年前,跟过孟家。
同一瞬间,祭棚后面钻出一个瘦小男人。
那人衣服破,脸上灰,像个饿了半年的乞丐。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咧嘴一笑。
“找着了。”
他叫燕七。
从前是贼。
今日还是贼。
偷的是仓钥。
祭坛右边,一个高大汉子撞开人群,肩膀直接顶翻了持刀役卒。
役卒摔在地上,刀还没举起来,胸口就挨了一脚。
那汉子叫赵铁脊。
也是孟家旧部。
远处屋脊上,弓弦轻响。
一支箭飞来,射断了祭坛上的火绳。
祭火一歪,黑烟卷起。
人群惊叫。
屋脊上站着一个穿兽皮短衣的女人,眉眼冷,背上挂着弓。
鹿奚奴。
她没有看巫祝。
她只看祭坛边的暗弩手。
第二箭出去,暗弩手捂着喉咙倒下。
巫祝终于慌了。
他抓起铜铃,往孟启头上砸。
孟启被绑着,动不了全身,只能偏头。
铜铃砸在他额角,血一下流下来。
巫祝抬手还要砸。
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他的腕子。
那是一个军户寡妇。
张粟娘。
她怀里刚刚抱起那个死孩子,眼圈通红,手上还沾着孩子嘴边的土。
她盯着巫祝。
“你说祭了他就下雨?”
巫祝怒道:
“松手!”
张粟娘没有松。
她忽然把怀里的死孩子往巫祝脚下一放。
“那你先把这孩子救活。”
巫祝怔住。
张粟娘一把夺过铜铃,狠狠砸在他脸上。
铜铃响了一声。
比刚才每一声都响。
巫祝满脸是血,踉跄后退。
孟启手腕上的绳子断了。
周破虏把短刀塞进他手里。
“会用吗?”
孟启握住刀,掌心全是血。
他看着巫祝。
巫祝捂着脸,往后退。
“你不能杀我。”
“我是替天行法!”
孟启走下木台。
他的腿有些软。
饿的,晒的。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巫祝身后两个役卒想拦,赵铁脊提刀横在前面。
没人敢动。
孟启站到巫祝面前。
刀锋一送。
巫祝的声音断在喉间。
铜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死孩子的空碗旁边。
祭坛四周,一片死静。
孟启拔刀时,手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杀人。
血很热。
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缩。
周破虏看见了,却没扶他。
孟启站直身子。
他看向棚下的李家管事。
李家管事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
“孟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孟启没有回答。
燕七已经跑到粮车旁,一刀挑开灰布。
粟米露了出来。
一袋。
两袋。
车厢下面还压着豆袋。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那声音比哭还难听。
有人扑过去。
李家护院立刻抽刀。
“退后!”
一个老人没退。
他太饿了。
他只是伸手去摸了一粒掉在车板上的粟米。
护院一脚把他踢翻。
这一脚像踢在所有人心上。
赵铁脊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刀盾撞在一起。
祭坛下乱了。
李家护院有二十多人,平日打佃户打惯了,真见了血,反倒先慌。
周破虏瘸着腿,却像一根老钉子,扎在人群和粮车之间。
他不许饥民乱冲,也不许护院靠近粮。
“想活的,往后退!”
“想死的,抢!”
他的声音又哑又硬。
真有人被吓住了。
张粟娘抱起那个死孩子,把他交给旁边妇人。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短棍,带着几个妇人堵住粮车后路。
“孩子和老人往这边!”
“别挤!”
“挤死了,粮也救不回来!”
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听她。
可她嗓门大,手也狠。
一个壮汉想推开她,她一棍砸在那人膝上。
“你娘没教你让孩子先吃?”
壮汉跪倒在地,疼得说不出话。
人群反而稳了一点。
李家管事看形势不对,转身想走。
燕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脚下一绊,李家管事摔了个狗吃泥。
他还没爬起来,一只靴子踩住他后颈。
鹿奚奴从屋脊跳下,弯刀贴着他的耳朵。
“别动。”
李家管事脸贴在土上,还在喊:
“这是李家的粮!”
“你们敢抢李家的粮?”
孟启走过去。
他的额头还在流血。
血从眉骨流到眼角,他却没有擦。
“这是祭粮。”
李家管事咬牙道:
“祭粮也是李家出的!”
孟启问:
“给天吃的?”
李家管事一愣。
孟启看着他。
“天没来。”
他转身看向人群。
“人来了。”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有人哭出声。
不大。
像憋了很久,突然漏出来。
祭坛后还有一座小仓。
那是县祠仓。
平日里锁着,说是祭器、香米、祈雨用物都在里面。
燕七把钥匙串抛起来又接住。
“开不开?”
所有人都看向孟启。
孟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周破虏。
周破虏走过来,低声道:
“小郎,仓一开,人会乱。”
孟启说:
“不开,人会死。”
周破虏点头。
“那就先立刀,再开仓。”
孟启又看向张粟娘。
张粟娘怀里没有孩子了。
她手上的血不是自己的。
她说:
“孩子先吃。伤的先吃。守门的也要吃。不然粮开了,门守不住。”
孟启看向站在人群边的一个瘦小中年人。
那人抱着一块旧木板,腰间挂着半截秤杆。
杜秤。
孟家旧日仓曹小吏。
杜秤没有靠近粮车。
他只盯着人群。
“不能一拥而上。”
他说。
“也别在这里细算。先分堆,先救命。”
最后,孟启看向一个灰袍道人。
道人袖子旧,背着药箱,脚上草鞋磨破半边。
人人都叫他秦真人。
早年在青羊观入道,后来便没人记得他的真名。
秦真人蹲在那个死孩子旁边,看了看孩子的嘴,又看了看祭坛下的水桶。
“水脏。”
他说。
“粮入口前,先烧水。”
李家管事忽然笑了。
他被踩在地上,脸上全是土,却还是笑。
“烧水?”
“你们有柴吗?”
“有锅吗?”
“就算今日吃上一口,明日呢?”
“陈县尉一到,你们全得死。”
这话像一瓢冷水。
很多人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陈县尉。
陈破军。
枯泽县兵都在他手里。
粮仓、城门、刀弩,也在他手里。
李家管事喘着气,声音又硬起来。
“你们现在跪下,交出孟启,李家还能赏你们半碗粥。”
没人说话。
孟启蹲下,从地上捡起那个死孩子的空碗。
碗很轻。
他把碗放到李家管事面前。
“半碗?”
李家管事咬牙。
孟启站起来。
“这孩子死前,也是等你们赏半碗。”
他看向赵铁脊。
“绑了。”
赵铁脊一把扯下李家管事的腰带,把人捆了。
孟启转身走到仓门前。
仓门很旧。
木头晒裂了,铁锁却很新。
燕七把钥匙塞进锁孔。
他手很稳。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仓门推开的一刻,一股粮气涌出来。
不是很多。
远没有李家主仓多。
可对祭坛下这些人来说,已经像山一样。
粟米。
豆子。
几袋麦。
还有两坛盐。
人群一下往前涌。
周破虏举刀砍在仓门柱上。
木屑飞开。
“退!”
赵铁脊也吼:
“谁踩孩子,先砍谁!”
人群硬生生停住。
不是因为他们不饿。
是因为刀在前面。
也是因为粮真的在前面。
看见粮后,人反而怕粮没了。
孟启站在仓门口。
他没有说太多。
“老人、孩子、伤者,先到左边。”
“能拿刀守门的,到右边。”
“妇人跟张婶走。”
“杜秤分粮。”
“秦道长烧水。”
“周叔守仓。”
这吩咐不复杂。
可每一句都有人接。
张粟娘立刻扯开嗓子,把妇人和孩子往树荫下赶。
秦真人踢翻祭坛边的香炉,把香灰倒了,拿炉架支锅。
燕七看得一乐。
“道长,你拿神仙锅煮水啊?”
秦真人头也不抬。
“神仙暂时用不上,人先用。”
燕七闭嘴了。
杜秤没有搬出长案,也没有写长账。
他只是折了几把干草,当作筹,放在地上分成三堆。
孩子一堆。
守门一堆。
明日一堆。
孟启看着那三堆草筹,忽然想起父亲。
很多年前,孟怀章坐在灯下教他看军屯图。
父亲说,兵不是刀。
兵是粮,是水,是路,是锅,是伤兵能不能活,是家里人会不会饿死。
那时候孟启不懂。
今日懂了一点。
祭坛边,第一锅水烧开了。
张粟娘把最细的粟米撒进去,又抓了一把豆。
她没有把粥熬得太稠。
一是粮不多,二是人饿久了,猛地吃出个好歹。
秦真人只看了一眼,没骂。
算她做对了。
苗平安被推到最前面。
她瘦得像一根柴,眼睛却很大。
张粟娘把半碗热粥递给她。
苗平安没接。
她先看孟启。
“喝了,要还吗?”
孟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摇头。
“不还。”
苗平安的手指抠着木碗边。
“喝了,会被卖吗?”
张粟娘猛地转过脸。
她眼泪一下下来了,却没哭出声。
孟启蹲到苗平安面前。
“不会。”
苗平安还是看着他。
“路上有人说,喝了粥,就要跟人走。”
孟启沉默片刻。
“这里不卖孩子。”
苗平安这才接过碗。
她喝得很慢。
第一口下去,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不是烫。
是她太久没有喝过热的东西。
四周越来越静。
很多人看着那半碗粥,眼里有光,也有泪。
此时只有锅里的水声,粮袋落地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孟启站起来。
他走回祭坛前,捡起那只铜铃。
铃上沾着血。
他看了片刻,忽然把铜铃砸在石阶上。
铜铃裂开。
声音哑了。
孟启把断铃踢下祭坛。
“从今日起,枯泽不祭活人。”
没人敢应。
但有人抬起头。
一个。
两个。
十个。
越来越多。
周破虏看着他,眼神很沉。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燕七从仓后跑回来,怀里抱着几张破皮纸,脸色难得不笑。
“小郎。”
他压低声音。
“李家的人跑了一个。”
孟启问:
“往哪儿?”
“北营。”
北营,是县兵驻地。
陈破军在那里。
赵铁脊握紧刀。
“追?”
孟启看向仓门前的孩子、老人、妇人、伤者。
他们刚吃上第一口。
他又看向远处的旧军屯堡方向。
父亲当年在那里修过堡,后来废了。
周破虏也看过去。
“小郎,祭坛守不住。”
张粟娘端着空木桶走来。
“人也不能留在这儿。”
杜秤抱起一袋种粮,声音很低:
“粮能带走一部分。带不完的,烧不得,也留不得。”
秦真人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上来。
“先让人喝完这一口。”
孟启听完,点头。
他没有逞强。
也没有说自己早有安排。
他只是把刀上的血在衣角擦干净。
“半个时辰。”
他说。
“能走的,背粮。”
“走不动的,上车。”
“去旧军屯堡。”
他停了一下。
“在那里等陈破军。”
众人一静。
周破虏看了他一眼。
孟启也看着他。
“周叔,堡还能守吗?”
周破虏咧了咧嘴。
“难说。”
他说。
“去了才知道。”
孟启点头。
“那就去。”
半个时辰后,祭坛下的火灭了。
锅被抬上车。
粮袋被背在肩上。
孩子被妇人抱着。
伤者躺在门板上。
那具咬着空碗死去的孩子,被张粟娘用破布裹好,也放上了车。
她说:
“他也跟我们走。”
没人反对。
离开时,日头不似刚才那般烈了。
苗平安抱着木碗,被张粟娘牵着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铜铃裂在石阶下。
香灰被风吹散。
那只死孩子的空碗不见了。
苗平安低头看自己的碗。
碗里还沾着一点粥痕。
她伸出舌头,把那点粥痕舔干净。
远处,一匹快马冲进北营。
陈破军正坐在营棚下吃麦饭。
他听完来报,慢慢放下碗。
“孟怀章的儿子?”
来人跪在地上,满头是汗。
“是。他杀了巫祝,开了祭仓,还绑了李家管事。”
陈破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十五岁的娃娃,也敢造次。”
他站起来,披上半旧皮甲。
营中县兵纷纷看向他。
陈破军拔刀。
“点三百人。”
“去把粮拿回来。”
“把孟启的头,也拿回来。”
风从营门吹过。
卷起一地黄土。
枯泽县没有等来雨。
只等来了第一场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