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5章 旧藤椅上霜落满肩头
第0565章 旧藤椅上霜落满肩头 (第1/2页)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初,护城河边的柳枝还没来得及全黄,第一场霜就下来了。阿黄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院子里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它呼出一口白气,鼻尖上的水珠凝成了霜。
老李今天起得晚。
往常天刚蒙蒙亮,藤椅就会吱呀响一声——那是老李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拖鞋踢踏踢踏走到厨房,水壶搁上炉子,火柴划一根,蓝色火苗舔着壶底。这些声音是阿黄的生物钟,比太阳准。
但今天没有。
阿黄等了很久。阳光从东墙头爬过来,照到门槛上,又爬到它爪子边,暖洋洋的。它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鼻子拱了拱门缝。
里面没有动静。
它又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这声音它很少用,只有在很不安的时候才会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像风穿过空竹管。
"……阿黄?"
门里面终于有了声音。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阿黄立刻蹲下来,尾巴摇了摇——不是那种欢快的摇法,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怕摇重了会把什么摇碎。
门开了。老李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比上个月又小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
"进来吧。"老李弯腰拍了拍它的头。手很轻,骨头硌着它的毛,能摸到头皮。
阿黄跟着他进了卧室。老李慢慢坐回床上,咳嗽了几声,从枕头底下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就着冷水吞下去。阿黄蹲在床边,仰着头看他。老李吃完药,低头对上它的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只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没事,老毛病。"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阿黄不懂"老毛病"三个字的意思,但它知道那瓶药。白色的小圆片,每次老李吃了以后,咳嗽会停一会儿,但过几个时辰又回来,比之前更凶。它见过好多次了——老李坐在藤椅上,咳得弯下腰,手捂着嘴,指缝里有时候会渗出血丝。那时候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用脑袋顶他的膝盖,直到他停下来,伸手摸摸它的耳朵,说"没事"。
它不知道"没事"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每次老李说"没事"的时候,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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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白粥。老李煮了一小锅,盛了半碗放在地上给阿黄。粥很稀,但阿黄还是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老李自己吃得更少,半碗粥喝了十几分钟,中间停了三次咳嗽。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晒太阳。他坐在藤椅上,盖了一条旧毯子,闭着眼睛。藤椅吱呀吱呀地晃,像一艘在风平浪静的海上漂着的小船。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那只拖鞋已经磨得没了形状,左脚那只的鞋面破了一个洞,老李的脚趾头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盖发黄,像秋天落下来的枯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李脸上。他睡着了,呼吸很浅,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喘息,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阿黄听着那个声音,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它想起夏天的时候,老李的呼吸是稳的、长的,像风箱一样有节奏。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堵住那条路。
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凑近了看老李的脸。老李的眉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霜——不是真的霜,是呼吸凝在眉毛上的细小水珠。阿黄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眉毛。咸的。
老李没醒。他的手从毯子下面滑出来,垂在椅子边上。阿黄低头嗅了嗅那只手——烟草味还在,但淡了。以前那只手上总有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铁锈和机油,是老李在工厂干了三十年的味道。现在烟草味还在,但底下多了一股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潮湿的木头,像药片碾碎后的苦味。
它把鼻子凑过去,从指尖嗅到掌心,又从掌心嗅到手腕。手腕上的血管青紫色的,凸起来,像老树根。它记得这根手腕以前是有力气的——老李用它拎过菜篮子,拎过煤球,拎过它。那时候阿黄还小,老李一手就能把它提起来,悬在半空,它四只爪子乱蹬,老李就笑,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它肚皮发麻。
现在这只手悬在椅子边上,像一根枯枝,风一吹就会断。
阿黄用头顶了顶那只手。手晃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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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邻居王婶来敲门。
阿黄听见敲门声就站起来了,但它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到门口摇尾巴。它只是站起来,走到门边,站在老李的藤椅旁边,像在替他守着。
王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她看见老李裹着毯子坐在藤椅上,脸色灰白,脚步顿了一下。
"老李,今天好点没?"
老李睁开眼睛,目光迟缓地聚焦在王婶脸上。
"王……王婶啊。好多了,好多了。"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早上好一点。
王婶把橘子放在桌上,走过来摸了摸老李的额头。
"有点烫。你这咳嗽拖了多久了?该去医院看看了。"
"不用不用,老毛病,吃点药就成。"老李摆摆手,手在空中晃了一下,没多少力气。
王婶叹了口气。她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没有躲,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蹭她的手心。它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王婶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亲近,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专注,像在确认这个人不会把老李带走。
"这狗倒是越来越像你了。"王婶说,"以前见人就摇尾巴,现在谁来了都不动弹,就守着你。"
老李低头看了看阿黄,嘴角又动了动。
"它懂。"
"懂什么?"
"什么都懂。"老李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阿黄背上,手指在它的毛里慢慢拨了拨,"比人懂。"
王婶没接话。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老头子上回从中药铺抓的川贝,你拿去炖梨。管用。"
"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了。你一个人,又没个儿女在身边,阿黄又不会说话,真要有个什么事——"王婶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改口道,"反正川贝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用。"
她走了。门轻轻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还搭在阿黄背上。阿黄的体温隔着毛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小块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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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老李又咳了一阵。
这次比早上凶。他从藤椅上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呜咽。它想做什么——它不知道该做什么。它想用脑袋顶他的手,想舔他的脸,想咬他的裤脚把他拖到床上躺好,但它什么都没做。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咳,听着他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断裂。
咳完了。老李瘫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他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有一小块暗红色。
他把手帕叠起来,塞回口袋。
阿黄看见了。它盯着那个口袋,鼻翼翕动。血的味道,它闻过。小时候在垃圾桶旁边跟别的流浪狗打架,它的耳朵被咬破过,它知道血是什么味道。但老李的血不一样。老李的血是咸的,但它从老李的呼吸里也能闻到那个味道——有时候老李咳嗽完,呼出来的气里就带着一股铁锈味,跟血的味道一样。
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碰到他指关节的时候,感觉到那层皮肤又干又凉,像秋天的落叶。
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
"阿黄啊。"他叫它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很远的人。
阿黄竖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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