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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5章 旧藤椅上霜落满肩头

第0565章 旧藤椅上霜落满肩头 (第2/2页)

"我可能……要给你添麻烦了。"
  
  阿黄不知道"麻烦"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声音变了。不是沙哑,不是虚弱,是一种它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告别。像老李在跟它说再见,但它听不懂。
  
  它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掌里,使劲蹭了蹭。
  
  老李的手终于有了点力气,揉了揉它的耳朵根。
  
  "别闹。"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笑意底下是别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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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下了雪。
  
  阿黄被冻醒了。它蜷在藤椅旁边自己的旧毯子上,但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它的毛里。它站起来,走到藤椅边。老李睡着了,毯子滑到了地上。阿黄用嘴叼起毯子,搭回老李腿上。老李没醒,但他的手垂下来,搭在阿黄的脑袋上。
  
  阿黄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老李的手压着它的头顶,重量很轻,但它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它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滑下去了。
  
  雪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老李脸上。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梦。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那种铁锈味。阿黄凑近了闻了闻,更浓了。
  
  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夜,老李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回来的时候。那天也下着雪,它缩在一个破纸箱里,冷得发抖。老李的手伸进来的时候,它咬了他一口——咬在食指上,出了血。老李没打它,只是"嘶"了一声,然后把它从纸箱里捞出来,裹进自己的棉袄里。
  
  棉袄里面是热的。老李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咚咚咚,很快,像在说"别怕别怕别怕"。
  
  那时候老李的手也是这个味道——血和烟草混在一起。
  
  阿黄在雪光里眨了眨眼睛。它的视力不如以前了,左眼有点浑浊,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它能看清老李的脸。这张脸它看了三年,从它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到现在长出了一身金黄的毛,耳朵竖得笔直。老李的脸从那时候的方正变成了现在的瘦削,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看它的时候,总是弯的,像两道月牙。
  
  现在那两道月牙闭着。阿黄希望它们睁开。它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但它不敢叫。它怕吵醒老李。老李需要睡觉。王婶说了,睡觉能养病。
  
  它只是站在那里,在雪光里,在藤椅旁边,让老李的手压着它的头顶。雪落了一夜,窗户上的冰花越长越大,像一棵棵倒着长的树。
  
  ------
  
  第二天早上,老李没有醒。
  
  阿黄等了很久。太阳爬过东墙头,照到门槛上,照到藤椅上,照到老李的脸上。光落在他眼睛上,他没有眨眼。
  
  阿黄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手是凉的。
  
  它又拱了拱,这次用了点力气。手从它头顶滑下来,垂在椅子边上,晃了一下,不动了。
  
  阿黄蹲在藤椅前面,看着老李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不皱了,嘴唇合着,像睡熟了一样。呼吸没有了。那个铁锈味的呼吸,没有了。
  
  它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不说话了。不咳嗽了。不摸它的耳朵了。手凉了。
  
  它等了一天。
  
  王婶第二天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身子歪向一边,手垂着。阿黄蹲在藤椅前面,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一动不动。
  
  王婶的叫声阿黄没有理会。她冲进来,摸了摸老李的脖子,又摸了摸他的脸,然后退了两步,捂住嘴。
  
  救护车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阿黄听见了,耳朵竖起来。以前救护车的声音意味着老李要去医院,意味着老李会回来,带着一身消毒水的味道和更浓的药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来的人没有把老李扶起来,而是把他抬上担架,盖上一层白布。
  
  阿黄冲上去,咬住担架的边角。有人推它,它不松口。有人踢了它一脚,它嗷了一声,松开了,但立刻又扑上去,这次咬住了老李垂在外面的手指。
  
  那根手指是凉的。
  
  "阿黄!"王婶喊它,"阿黄你松口!"
  
  它不松。它咬着那根手指,咬着那只它舔了三年的手,咬着它唯一的、全部的、世界上所有的东西。
  
  白布盖过来了。手指消失了。老李消失了。
  
  担架被抬出院子,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撕开空气,远去了。
  
  阿黄追到门口,被铁门挡住。它扒着铁门,爪子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它叫了。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从喉咙最底部、从灵魂最里面挤出来的声音——长长的、尖利的、一声接一声,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崽在找妈妈。
  
  王婶把它抱回来。它不挣扎,只是叫。叫到嗓子哑了,叫到舌头干了,叫到院子里只剩下它自己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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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院子里安静了。
  
  阿黄回到藤椅旁边,趴下来。藤椅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药味、还有那股说不清的苦味。它把鼻子埋进椅面的布缝里,使劲嗅。味道还在。只要味道还在,老李就还在。
  
  它等。
  
  第一天,它趴在藤椅旁边,等老李的手从椅子边上垂下来。
  
  第二天,它把老李的拖鞋从地上叼到藤椅下面,摆好,等老李穿。
  
  第三天,下了一场雨。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打湿了藤椅的腿。阿黄用身体挡在椅子前面,毛被打湿了,它不动。
  
  第四天,一片落叶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藤椅下面。阿黄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黄色的,边缘卷着,像老李的手掌。它把叶子叼起来,放在藤椅的座位上,挨着老李经常坐的那个位置。
  
  然后它又趴下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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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院子里的落叶越来越多。阿黄每天做同一件事——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一片、两片、三片。它不叼院子里的枯枝,不叼纸屑,只叼落叶。黄色的、褐色的、半干的、全干的。它用嘴衔着,轻轻放在藤椅的座位上,或者塞在椅腿和地面的缝隙里。
  
  王婶每天来喂它。它吃一点,但吃得很少。它的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鼻子埋在椅子缝里。
  
  有时候它做梦。梦里老李推门进来,拖鞋踢踏踢踏,水壶搁上炉子,火柴划一根。它站起来,尾巴摇了——这次是欢快的摇法,整个屁股都在晃。老李弯腰摸它的头,说"阿黄,走,去护城河"。它蹦蹦跳跳地跟出去,阳光照在老李的背上,烟草味飘在风里。
  
  然后它醒了。
  
  藤椅空着。拖鞋空着。院子里只有风。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不叫了。嗓子已经叫不出声音了。它只是趴着,趴在藤椅旁边,趴在落叶上面,趴在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的味道里。
  
  雪又下了。这次更大。阿黄没有起来把毯子搭回老李腿上,因为老李不在了。毯子叠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是王婶叠的。阿黄不碰那床。它只守着藤椅。
  
  藤椅上落了一层薄雪。阿黄站起来,用舌头舔掉了座位上的雪。它舔得很仔细,像在给老李擦椅子。舌头碰到布面的时候,还有一点烟草味。很淡,很淡,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烟。
  
  它舔着舔着,趴下了。趴在藤椅前面,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里的温度早就没了,但阿黄觉得那里是暖的。它觉得只要它趴得够久,只要它等得够久,老李就会回来。拖鞋会动,手会垂下来,烟草味会变浓,火柴会划一根。
  
  它会等。
  
  它是一只狗。它不懂时间。它不懂"永远"。它只知道,老李说过"跟我回家吧",它跟了。老李说过"没事",它信了。老李说过"阿黄",它答应了。
  
  它会一直答应下去。
  
  在藤椅下面,在落叶上面,在雪光里,在梦里。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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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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