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后山那条路谁走过
第018章 后山那条路谁走过 (第2/2页)他猛地抬起头。
那个三十多岁的、脖子上搭毛巾的,这时候开始咳嗽。
咳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咳到脸都红了。
他一边咳一边往这边挪,挪到瘦的那个身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瘦的那个立刻转身,把一个空垃圾桶往回拖。
桶是空的,很轻。他却拖得很用力,往回拖了半米,拖出一道刺耳的响。
“干活干活。”他说,“说什么呢,干活。”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最后一堆垃圾拢完,把铁锹放回原处。
拢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上个月四趟。
天不亮走。
从垃圾场东边的口子上去。
沟里不长草,说明不止上个月——是一直在走,只是上个月是四趟。
三样东西。够了。
他推着空桶往回走。
走了七八步,那个咳嗽的忽然在后面开了口。
“兄弟。”
陈九斤回头。
那人已经不咳了。他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在手上擦了擦,眼睛没有看陈九斤,看的是地上。
“那边,”他说,“别看。”
“哪边?”
“你心里知道哪边。”
他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
“我在这儿六年了。”他说,“六年,看过那边的,没有一个还在。”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桶那边继续干活,再也没有抬过头。
陈九斤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六年。
六年在垃圾场,天天面朝北。那条路上有车走的时候他一定看见过,来几趟、几点走、拉的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一句都不说。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以后还想再待六年。
这栋楼里最难的不是打听不出来。
是打听出来的人,都不打算告诉你。
这时候一阵风过来。
垃圾场入口那扇铁皮门被风撞了一下。
“哐”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跳了一下。
瘦的那个手里的纸箱掉在地上,散开了。
陈九斤站在原地,等那扇门自己晃停。
他推着桶往回走。
回一号楼的路上,他把这几天知道的东西在心里连成一条。
食堂后门往北那条水泥小道,通到一排砌死了窗的平房,铁牌编号二开头。
垃圾场往东有个口子,有一条道上山。
后山那条土路,沟里不长草,上个月走了四趟,天不亮走。
三个地方,三条道。
他在心里给这三条各标了一个记号。
食堂后门那条,他亲眼看过——算实的。
垃圾场东边那个口子,是别人说的,他没去过——算听说的。
后山那条路,他看见了沟,看见了草,那是实的;上个月四趟、天不亮走,是听来的。
实的和听来的不能混着用。
三年催收他吃过这个亏。有一回他把一个客户“说要卖车”当成“已经卖了车”,报上去,第二天被主管当着全组骂了十分钟。主管那天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你听见的不是事实。你听见的是有人跟你说了一句话。”
三个地方,一条实的,两条半听来的。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三条道是怎么连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座园区,人进得来的门只有一个;东西出得去的路,至少有两条。
他走到一号楼前的空地上。
天还早,太阳刚过屋顶。
他把桶推到墙边,抬手擦了一把汗。
擦完他抬起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抬头。
一号楼是三层。楼顶上有一圈矮墙,平时上不去,楼梯口那扇门锁着。
现在那扇门开着。
蔡三平站在楼顶的矮墙边上。
他没有靠着墙,也没有干别的。他就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往下看。
看的是垃圾场那个方向。
陈九斤站在楼底下,仰着脸。
他们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高度。
蔡三平没有动,也没有走。
他就那么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冲下面招了一下。
不是打招呼。
是叫他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