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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1/2页)《巫峡棺山·江棺引》第四章
整片地下水域疯狂震颤，无数沉棺互相挤压碰撞，朽木碎屑簌簌飘落在水面上。直立的主棺棺盖已经掀开大半，一股浓黑的水雾从棺内喷涌而出，像无数条蠕动的黑蛇，顺着水波向四周蔓延。那股腐朽腥气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我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探棺竿横在身前，竿身的巴蜀图语青光忽明忽暗，仿佛在和棺中涌出的黑雾互相抗衡。
雾中那道和郁皎容貌相似的苍老人影依旧悬浮在漩涡中心，她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静望着我们，嘴唇反复重复同一句话。阿缅浑身绷紧，双手飞速打出手势，语速快得几乎让人难以捕捉。
郁皎声音发颤，一字一句翻译：“她说，那个未来的人，不是我。是江尸借着我的模样，制造裂痕。它想让我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郁皎。她脸色惨白，眼镜片蒙着厚厚一层水汽，呼吸急促。换作任何人，突然看见二十年后的自己出现在敌人那边，都很难保持镇定。可我跟着祖父留下的探棺竿走遍三峡，见过太多巫术幻象，心里清楚，江尸苦等千年，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心弱点。
“我相信你。”我简短开口，“从巫山老药铺见面到现在，你的每一步选择，都不是一个想要放出江尸的人能做出来的。”
郁皎猛地转头看向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更深重的忧虑。老锺握着船舵，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又望向远处那口直立的主棺，粗声粗气开口：“甭管那个幻影是谁，眼下最要紧的是拦住棺盖完全打开。一旦开门卦象成型，那东西还阳，整条长江水道都要遭殃。”
话音未落，水域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正是之前在雾中鬼市听见的阴司乐。乐声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幻听，而是实打实从江底棺阵深处震荡上来，震得木船船板嗡嗡作响。水面上漂浮的磷光骤然汇聚，顺着暗流流向主棺，源源不断钻进棺内。直立主棺的棺盖又向上抬高了几寸，棺内黑雾更加汹涌。
“江棺阵移位到开门卦象，需要时间。”郁皎快速翻开《水葬经》，指尖点在水裔古文字上，“古籍记载，开门卦象成型分为三步。第一步，棺盖半启，阴气外泄；第二步，棺阵归位，卦象定格；第三步，尸醒江湄，江尸离棺。现在我们处在第一步，还有机会强行打断阵法。想要封死江棺王座，必须找到阵眼。”
我举起探棺竿，竿头探入水中，依靠竿夫辨水术感知水底地势。无数沉棺排列成的环形阵势不断转动，暗流方向瞬息万变，想要从中找出阵眼，如同在汹涌江水中寻找一根特定的丝线。阿缅蹲下身，双手贴着水面，闭上双眼，全神贯注感知棺木移动的轨迹。片刻之后，她睁开眼，伸手朝着水域正中央一处虚空点去。
“她说，阵眼不在水里，在倒流溪的源头。”郁皎立刻会意，“倒流溪依靠地下暗河形成反向水流，暗河源头就是整座活风水的根基。只要毁掉源头，暗流停止，江棺阵失去动力，卦象自然无法完成。”
老锺立刻打转船舵，木船朝着水域中央破浪前行。越靠近直立主棺，水波越湍急，无数沉棺随着暗流不断向我们靠拢，好几口棺木擦着船身掠过，木屑刮在船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老锺太爷爷的引魂棺依旧静静躺在右侧水域，棺身钟家船纹清晰可见。老锺数次想要调转方向去捞引魂棺，又硬生生忍住。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江尸脱困，就算找回引魂棺，也没有任何意义。
“等封死江棺阵，我一定帮你把太爷爷的棺木带回巫山好好安葬。”我朝老锺说道。
老锺闷闷应了一声，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船舵：“我太爷爷当年和苟青山一起进峡，两个人约好，谁要是没能出来，活着那个人就要守护江棺阵。太爷爷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我了。”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原来当年祖父和老锺太爷爷结伴入峡，不止是寻访古迹，两个人早就立下守护的约定。祖父选择孤身深入，以身作饵拖延江尸苏醒，而老锺太爷爷留在外面，世代看守倒流溪入口。两代人的坚守，全部压在我们四个人身上。
木船冲破层层漂浮的磷光，终于抵达水域尽头。前方石壁之上，一道巨大的岩缝横贯山体，倒流溪的溪水正是从这道岩缝之中逆流涌出。岩缝下方，一块巨大的龟形礁石横亘在水中，礁石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水裔巫文，正是整座江棺阵的阵眼。
龟形礁石顶端，摆放着一具小小的骨匣。骨匣没有上锁，匣盖微微敞开，里面躺着几块残碎的骨头，还有半截断裂的楠竹。我一眼认出，那是祖父探棺竿上断裂的一截竿头。
“竿夫祭。”郁皎低声说道，“当年你祖父来到这里，知道没有办法彻底摧毁江棺阵，便斩断探棺竿，以自身血气配合竿头残竹，封印阵眼。水裔选中他作为祭品，不是要献祭他的性命，是要借竿夫一脉传承的法器，加固封印。可封印只能维持数十年，时至今日，效力已经快要耗尽。”
我纵身跃上龟形礁石，脚下礁石冰凉刺骨，刻在石面上的巫文触碰皮肤，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我伸手拿起骨匣里的半截竿头，断裂处还残留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祖父当年割开手掌，以血浸染竹竿，才勉强锁住阵眼。
探棺竿与半截竿头触碰的瞬间，两截楠竹之间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青光。原本刻在竿身上的巴蜀图语全部浮空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图谱。图谱中央，清晰浮现出完整的封墓之法。
“江尸当年修炼活丹，并非想要长生。”郁皎站在船头，借着青光看清图谱，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水裔古籍记载，千年前巫峡爆发大洪水，江水泛滥，无数百姓葬身水底。无名巫者不忍族人受难，以自身为容器，吸纳泛滥的水煞，沉入江底，打算永久镇压水患。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神智被千年水煞侵蚀，执念扭曲，渐渐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只想着借开门卦象重见天日。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守护，还是在毁灭。”
我心头巨震。原来那具江尸不是天生邪物，是一位心怀苍生的巫者，被无尽岁月和水煞慢慢磨灭了心智。他沉睡千年，等待还阳，不是想要祸乱世间，只是残存的本能想要挣脱永无止境的囚禁。可一旦他离开江棺王座，体内积蓄千年的水煞失去束缚，整条长会变成一片死水，沿岸千万生灵尽数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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