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4 (第2/2页)两难抉择摆在眼前。封死阵眼,继续囚禁一位曾经舍身救人的先祖,让他永世被困在黑暗水底。放开卦象,任由江尸还阳,代价是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
直立主棺的棺盖再度向上掀起,棺内黑雾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向上浮起。江尸即将苏醒,留给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阿缅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船头最前端。她抬起双手,缓缓打出一个从未见过的手势。这个手势不属于水裔守棺人的传承,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巫誓。做完手势之后,她转过身,面向我们三个人,嘴唇微微张开。
一道微弱、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要开。”
这三个字,是阿缅十四年人生里,第一次发出声音。
老锺浑身一震,手里的船舵险些脱手。郁皎捂住嘴,眼眶瞬间泛红。我握着探棺竿,怔怔看着小姑娘。她生来聋哑,守着江棺阵长大,一辈子活在无声的世界里,为了阻止灾难,硬生生冲破先天禁锢,说出人生第一句话。
阿缅说完这三个字,身体晃了晃,险些栽进水中。我立刻伸手扶住她,探棺竿的青光笼罩住她瘦小的身躯,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竿身传递过去,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她说得对,不能开。”我稳稳站直身体,目光望向远处即将完全开启的主棺,“江尸初心虽善,可千年水煞早已扭曲他的神智。还阳之后,他控制不住体内煞气,到时候巫峡崩塌,江水倒灌,整片三峡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可封印阵眼,他就要永远被困在黑暗里。”郁皎轻声说道,“千年的孤独,比死亡更加残酷。”
“总好过千万条人命。”我低头看向手中完整的探棺竿,祖父留下的所有符号、警告,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我终于明白,祖父当年刻下我名字的时候,早就预见了今天这场抉择。他不是在标记后人,是在把选择的权利,交到我的手上。
我举起探棺竿,将半截竿头重新接回竿身。两截楠竹严丝合缝,整根探棺竿青光大盛,巴蜀图语顺着竿身流淌,全部汇聚到竿头。我迈步走到龟形礁石最前端,依照图谱记载的封墓之法,将探棺竿笔直插进礁石正中央的凹槽之中。
楠竹入石的瞬间,整块龟形礁石剧烈震动,石面上所有水裔巫文同时亮起。倒流溪逆流的溪水速度骤然减缓,水域之中无数沉棺停止转动,缓缓回归原本的位置。直立主棺的棺盖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开始缓缓向下闭合。
主棺之内,那道黑雾凝聚的人形轮廓发出一声悠长、苍凉的低吼,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寂寥。黑雾不断冲击棺壁,试图阻止棺盖合拢。江尸残存的意识,依旧渴望自由。
“我知道你最初想要守护巫峡。”我朝着主棺方向沉声开口,“可千年水煞已经改变了你。今日我封死江棺阵,不是囚禁你,是替你守住最后一点本心。若有一日,有人能化解你体内水煞,再为你打开这口棺。”
话音落下,探棺竿青光暴涨,一道光柱直冲岩缝顶部。倒流溪源头的水流彻底平息,暗流消失,江棺阵彻底锁死。主棺棺盖重重落下,严丝合缝,棺内黑雾被尽数压回棺中,再也无法外泄。
阴司乐声渐渐消散,水域上空旋转的漩涡缓缓平复。所有漂浮的磷光慢慢沉入水底,整片地下水域恢复死寂,只剩下我们这一条木船,静静漂浮在无数沉棺之间。
老锺长长呼出一口气,松开攥得发麻的手掌,慢慢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水道驶去。他望向右侧那口引魂棺,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停下船只。“等下次,带上族人,好好把太爷爷接回家。”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郁皎合上《水葬经》,指尖轻轻摩挲书封。她望向雾中早已消失的幻影,低声说道:“现在我可以确定,那封匿名信,是江尸制造的幻象。它模仿未来的我,想要挑拨我们,逼我们主动开启卦象。它算准了人性,却算漏了守棺人的本心。”
阿缅靠在我身边,重新变回安静的模样,再也没有发出声音。刚刚冲破禁锢开口说话,消耗了她太多精气,小姑娘眼皮耷拉下来,疲惫地靠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探棺竿散发的青光持续护住她的身体。
木船顺着静止的水道缓缓向外航行,身后那片巨大的地下水域渐渐被黑暗吞没。直立的主棺、环形的江棺阵、千年沉睡的江尸,全部重新沉入永恒的寂静之中。
走出地下水域,重新回到倒流溪。峡谷上方的雾气淡了许多,一缕天光穿透云层,落在溪水之上。远处夔门方向,江水轰鸣依旧,一如千百年来的模样。巫峡的规矩,终究没有被打破。有头的不如无头的,无头的不如沉江的,而那口站着的棺,继续留在黑暗深处,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我低头看向手中探棺竿,竿尾刻着我名字的符号,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变回普通的刻痕。祖父的警告、历代竿夫的坚守、水裔一族千年的秘密,全部封存在这根楠竹之中。往后余生,我会带着它继续走遍三峡的悬崖与江水,守住江棺阵的秘密,也守住巫峡两岸无数百姓的安宁。
老锺掌着船,忽然哼起一首古老的峡江号子,调子苍凉悠远,在峡谷之间来回回荡。郁皎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这一次巫峡之行的所有见闻。阿缅枕着我的手臂沉沉睡去,脸上带着一丝安宁。
江棺引的故事到此暂时落幕,可巫峡深处的秘密,远远没有结束。倒流溪依旧藏在峡谷腹地,只要暗流一日不息,江棺阵便一日不会彻底消散。总有一天,会有人再次踏上这条水路,面对那口站着的棺,做出属于他们的选择。
而我苟平,作为苟家最后的竿夫,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根探棺竿,守着巫峡,守着那句来自十四岁小姑娘,用尽全部力气说出的三个字——不要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