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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峡棺山·江棺引》第六章
  
  羊皮图纸在石桌上铺开,借着暮色最后一点残光,十二条红线从江棺王座向外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片巫峡群山尽数笼罩。我指尖顺着最靠近倒流溪出口的第一条红线向下移动,红线尽头指向一处标注为“巴人祭坛”的地方,水裔古文字在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祭血沉江,第一钉藏于祭坛底瓮。
  
  郁皎凑在图纸旁边,鼻尖几乎要贴到羊皮之上,眼镜片上反射着微弱的青光。“巴人祭坛,是水裔一族早年举行血祭的场所。当年他们沉江葬之前,所有仪式都要先在祭坛完成。祭坛下方埋着巨大的陶瓮,用来承接祭祀时的牲血,血水顺着地下沟渠直接流入倒流溪,以此安抚水府鬼神。锁棺钉被包裹在陶瓮之内,依靠千年血水滋养,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一旦触碰瓮身,祭坛残留的巫毒就会顺着血脉侵入人体。”
  
  老锺蹲在石凳上,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个不停,烟雾在破败的石亭里盘旋,被山风一卷,四散飘走。“巴人祭坛我早年跑船的时候听说过,就在巫峡南岸一处断崖之上,当地人叫它血坛崖。崖壁垂直近百丈,上山的路早就被山洪冲断,想要上去,只能从江面攀岩。而且那地方邪门得很,常年弥漫着一层淡红色的雾气,老一辈船工路过都会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阿缅站在石亭边缘,望着峡谷深处翻滚的云雾,双手缓缓打出一串手势。郁皎一边看一边翻译:“她说,祭坛底下不止有锁棺钉,还困着当年水裔祭祀留下的血煞。江尸被封印之后,血煞失去压制,正在慢慢苏醒。如果我们不去取钉,等血煞彻底冲破祭坛封印,整条巫峡的江水都会被血雾污染,到时候不只是江尸,连沿岸村镇都会遭殃。”
  
  我收起羊皮图纸,将探棺竿横放在膝头。竿身巴蜀图语在暮色里微微发亮,祖父留下的断竿和图纸,早已把前路所有的凶险一一标注。苟家竿夫一脉,从祖父苟青山踏入棺材峡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抽身。我低头看向阿缅,小姑娘瘦小的身影映在残阳里,她是水裔最后的守棺人,肩上扛着整个族群的宿命,却依旧愿意陪着我们踏上这条险路。
  
  “今晚在石亭休整,天一亮就动身前往血坛崖。”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老锺,你熟悉水路,明天我们沿着江边走,寻找可以攀上崖壁的落脚点。郁皎,你再仔细翻一遍《水葬经》,看看有没有关于祭坛血煞的破解之法。阿缅,你休息,夜里我来守夜。”
  
  老锺点点头,把旱烟袋别在腰间,转身去收拾船上的物资。木船虽然破损无法航行,但船上储备的干粮、绳索、火折、雄黄粉、防水油布都还能用。郁皎重新翻开《水葬经》,就着石亭外最后的天光,一页页仔细搜寻关于血煞的记载。阿缅靠在石柱旁,闭上双眼,双手轻轻贴着石壁,感知着整片峡谷里棺木与暗流的动向。
  
  夜色迅速笼罩巫峡,峡谷深处升起浓重的白雾,把整座石亭包裹其中。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江水拍打崖壁的低沉轰鸣,在雾气里来回回荡。我握着探棺竿,坐在石亭入口,竿头轻轻点着地面,依靠竿夫独有的辨地术,感知四周地下有没有异常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江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水花声,不是暗流涌动的声响,是某种巨大的物体,正在缓慢游向岸边。我立刻警觉起来,握紧探棺竿,缓缓站起身。白雾浓稠得如同浆糊,能见度不足三丈,根本看不清江面上的情况。
  
  水花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岸边碎石滩传来“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沉重的躯体在石面上拖行。我屏住呼吸,探棺竿向前伸出,竿头刚刚探出石亭范围,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楠竹直窜上来,竿身青光骤然亮起。
  
  雾气深处,一道高大的黑影缓缓走上浅滩。借着石亭残存的微光,我看清了来物。又是一具守水尸,和之前袭击木船的那只体型相仿,只是这具守水尸身上缠满了湿漉漉的水草,脸上皮肉腐烂得更加严重,半边头骨都裸露在外。它空洞的眼眶直直锁定石亭方向,缓慢迈动步伐,朝着我们休息的地方走来。
  
  我正要出声唤醒众人,身后一只小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角。阿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小姑娘伸出另一只手,朝着雾中守水尸的方向轻轻一挥。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守水尸前进的脚步猛地顿住,它缓缓转头,望向阿缅的方向,空洞的眼窝里,竟流露出一丝迟疑。它站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咕噜声,像是某种挣扎。片刻之后,它缓缓后退,重新退回江水之中,水花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浓雾深处。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阿缅松开我的衣角,打出手势。郁皎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手势立刻翻译:“她说,守水尸受江尸操控,但水裔血脉对它有着天然的压制。只要她不主动出手,守水尸不敢轻易攻击我们。但这样的压制有时间限制,等江尸不断积蓄力量,压制效果会越来越弱。”
  
  我点点头,重新坐回石亭入口,探棺竿横在身前。这一夜,再也不敢有半点松懈。雾气在峡谷之间翻涌,江底无数沉棺随着暗流缓缓移位,江棺阵虽然被暂时封印,可那股潜藏在水下的力量,从未真正沉寂。
  
  天光破晓的时候,山雾稍稍散去,一缕朝阳穿透云层,落在血坛崖陡峭的崖壁上。我们四人收拾好所有装备,背上背包,带上绳索、火折、雄黄粉、探棺竿,沿着江边碎石路向血坛崖进发。老锺走在最前面,凭借多年跑船认路的经验,避开多处山体滑坡形成的碎石坡。郁皎紧随其后,手里攥着《水葬经》,时不时对照沿途崖壁上的岩画。阿缅走在我身侧,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江面与崖壁。我断后,探棺竿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血坛崖距离竿夫亭不算太远,沿着江边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江面拐角处,一道百丈绝壁赫然出现在眼前。崖壁通体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常年被血水浸染,崖壁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石龛,不少石龛里还残留着腐朽的船棺碎片。崖壁中段,一处巨大的平台向外凸出,平台上矗立着十几根断裂的石柱,那就是巴人祭坛的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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