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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1/2页)《巫峡棺山·江棺引》第五章
木船顺着倒流溪向外缓缓漂流,身后地下水域的入口已经被厚重的雾气重新封堵。峡谷两侧绝壁高耸,天光被挤压成狭长的一条,落在溪面之上,碎成无数晃动的金斑。方才封印阵眼时探棺竿迸发的青光消散殆尽,楠竹竿身恢复寻常油亮的色泽,唯有竿尾刻着我名字的符号,依旧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像是祖父残存的意念还蛰伏在竹纹深处,静静注视着前路。
阿缅依旧靠在我胳膊上沉睡着,方才强行冲破先天禁锢说出“不要开”三个字,几乎耗空了她全部的精气。小姑娘呼吸浅淡,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赤着的双脚还沾着地下水域冰冷的淤泥。我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探棺竿横放在膝头,指尖一遍遍摩挲竿身上密密麻麻的巴蜀图语。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不再是单纯的标记,每一道刻痕背后,都是历代竿夫行走三峡、直面沉江棺阵留下的血泪警示。
老锺稳稳把着船舵,浑浊的溪水不断拍打船帮,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他一路沉默,目光时不时望向右侧水域深处,那里,他太爷爷的引魂棺依旧静静沉在江底,钟家独有的船纹在昏暗的水下若隐若现。找了大半辈子的亲人棺木近在咫尺,却只能暂时放下,这份煎熬,我感同身受。我祖父当年孤身困在棺材峡,尸骨无存,连一口归葬的棺木都没有。两代人的遗憾,隔着一条巫峡的水,沉沉压在心头。
郁皎坐在船舱另一侧,膝盖上摊开《水葬经》,书页被水汽浸得微微发软。她手里握着一支防水碳素笔,正一点点记录方才在江棺王座看见的一切,从悬棺走廊的替身骨、雾中鬼市的阴司仪仗,到直立主棺、活丹巫术、水煞封印。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在峡谷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你真的确定,那封匿名信是江尸制造的幻象?”我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郁皎停下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水珠,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九成把握。”她轻声说道,“水裔古籍记载,活丹修炼到极高境界,能够捕捉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与恐惧,再借助江棺阵暗流产生的时空裂隙,投射出幻影。它太了解我们了。知道我研究鬼教血祭多年,一直渴望窥探历史的真相,所以伪装成二十年后的我,用‘乌羊无头,江棺自开’引诱我回到巫山。它算准了我一定会找到苟平,一定会带着众人深入倒流溪。只要我们踏入江棺阵,开门卦象就有了运转的动力。”
我低头看向探棺竿,竿身中段那个断角羊头图语格外醒目。“乌羊无头,指的从来不是乌羊王。是那具江尸。”我缓缓说道,“江尸本体没有头颅,或者说,他的神智早已被水煞侵蚀,丢失了最初的本心。无头,便是失去本心。江棺自开,就是开门卦象成型,他得以挣脱水底囚笼。”
郁皎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封印阵眼的时候。”我指尖轻轻点着断角羊头,“祖父当年刻下这个符号,不是标记守关骨,是标记江尸的状态。他当年深入江棺王座,亲眼看见了棺内黑雾凝聚的人形,知道那具江尸早已无头。他留下探棺竿,就是想告诉后人,我们真正要对付的,不是有头有脸的古代君王,是一具丢失本心、被水煞操控的无头江尸。”
老锺听见我们的谈话,闷声插了一句:“那东西既然能制造幻影,会不会还有别的后手?咱们今天封了阵眼,它会不会卷土重来?”
“会。”郁皎合上《水葬经》,神色凝重,“龟形礁石的封印只是暂时锁住暗流。探棺竿接回断裂竿头,加固了阵眼,但江尸本体还在主棺之内,活丹没有消散,水煞依旧积蓄在体内。只要倒流溪暗流再次形成,江棺阵随时可能重新启动。想要一劳永逸,只有两条路。要么找到化解水煞的办法,彻底净化江尸体内的煞气,让他重归本心;要么,找到水裔一族当年打造主棺时留下的‘锁棺钉’,彻底钉死棺盖,永世不得开启。”
“锁棺钉?”我重复这个陌生的名词。
“记载在《水葬经》最后一页,之前我一直没留意。”郁皎翻开书尾一张泛黄的单页,上面画着一根三棱造型的青铜长钉,钉身刻满镇水巫文,“水裔打造江尸主棺时,特意熔铸了十二根锁棺钉,用来压制棺内煞气。当年无名巫者自愿沉江,族人担心他日后被水煞侵蚀,预先备好锁棺钉。可后来江尸神智异变,水裔先祖还没来得及钉下钉子,整支族群就因为一场瘟疫彻底消散,只留下阿缅这一脉守棺人。锁棺钉被分散藏在巫峡各处,想要集齐十二根,难如登天。”
我望着怀里的阿缅,小姑娘睡得正熟,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安宁。水裔最后的守棺人,肩上扛着整个族群的宿命。她能在大雾里感知棺木方位,能冲破先天聋哑的禁锢说出警示,或许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和江棺阵绑在了一起。
木船继续向前漂流,倒流溪的水流渐渐平缓,前方隐约能看见峡谷出口,夔门方向的江水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就在我们以为可以顺利驶出峡谷的时候,溪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石块滚动声。整条木船猛地一晃,船身剧烈倾斜,我下意识抱紧阿缅,探棺竿横在身前稳住重心。
老锺死死攥住船舵,大声喊道:“水下有东西在撞船!”
我立刻将探棺竿探入水中,竿头敲击溪底石面,依靠回音辨别水下状况。竿身传来的震颤阴冷刺骨,不是暗流涌动的感觉,是某种巨大的实体,正在水下缓慢游动。紧接着,船身另一侧水面猛地破开,一只生满青黑色水藻的巨大手掌从水里伸出来,五指张开,狠狠抓向船舷。
“守水尸!”郁皎失声喊道,“江尸被封印,他操控的守水尸没有全部沉寂!”
那只巨手抓住船帮,腐朽的指甲深深抠进木板,木屑纷纷崩裂。守水尸半截身子还在水下,只露出肩膀和头颅,脸上皮肉半腐,眼眶空洞,嘴角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像是某种无声的狞笑。它发力向上拉扯,整条木船摇摇欲坠,江水顺着破损的船缝不断灌进船舱。
老锺抄起船上一把长柄渔叉,奋力刺向守水尸的手臂。渔叉尖端扎进腐肉,黑褐色的尸水喷涌而出,溅在船板上,滋滋冒出白烟,一股刺鼻的腥臭瞬间弥漫开来。可守水尸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抓着船帮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也跟着探出水面,朝着阿缅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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