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镜池
卷三 镜池 (第1/2页)“第二轮,镜池。剩余八十五人。”
“每个人面对一面镜子,面向镜子三十秒。身体姿势发生变化者,镜子保留,本人淘汰。”
每个人面前的虚空中,一面垂直悬浮的镜子凝成,镜面微微浮动。八十五人,一人一镜。
复活以后,武则天已经知道,眼前的这个神不是佛祖,也不是李聃。她不向神谢恩。上天没有给她帝位,她要感谢的是一具具被迫给她让路的尸体。玄机帘的珠子一直在动。垂帘听政时,她能从玄机帘上三十六颗珠子之间的缝隙看清满朝文武的脸,满朝文武却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一个人的时候,玄机帘每转一档,三十六颗珠子中的某一颗就会亮,珠子里封存的脸会浮出来和她对视。她自己编不回去的罪与罚都被这垂帘含着。
武则天看向镜面。
第三秒,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跪在甘露殿的砖地上。太宗从她面前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她跪在那里,帘上的第一颗珠子转了一下,珠子里的女孩永远十四岁。
第十秒,一个女婴的脸。那是她亲生的女儿,呼吸已经停止。
她亲手将孩子按进锦被,又把死亡推到王皇后身上。帘上的第六颗珠子动了一下。
第二十秒,一个和尚在白马寺的偏殿里等她。帘上的第十八颗珠子转了一下。她在珠上画下诸佛,将他封死在珠子里。
第二十七秒,她坐在乾陵的石坯前。一尊四层的青岩靠在山谷的冷雾中,无字碑还没有立起来。她帘上的第三十六颗珠子开始转动。珠子里没有人脸,空无一物。紧接着,她帘上的三十六颗珠子全部转了起来,混乱地亮起又暗下去,越转越快。三秒过后,镜子碎了。
洛克菲勒在武则天右手边不远处。财富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神的义务应该是安抚灵魂。他身材精瘦,手中握着一盏黄铜材质的九成灯。灯有九个灯脚,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份财富及其重量。他的镜子里,是一双小孩子的脚,黑乎乎的脚指甲缝里全是煤灰。眼泪涌出,从他的右眼角滚到鼻梁骨,再滑到嘴角。他上一次哭可能是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克利夫兰的第一间办公室里因为合伙人的背叛签下一份买断合同的那天。他一生计算过无数的数字,油价、运费、税率和回扣,却没有一个数字能算出那双鞋的破洞有多大。煤是黑的,鞋也是黑的。洛克菲勒的镜子碎了。他的九成灯比刚才重了。他把灯缓缓地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那道湿痕。
武则天的另一侧,一面水镜也碎了。一个黑衣男子站在碎镜前,一卷泛黄的古卷斜挎腰间。神把荆轲带回这里,是因为世上仍有需要一把匕首抵达的地方。在荆轲的镜子中,他的手牢牢抓着一只镶着暗红色边的袖子。那是秦王的玄衣,他抓得太紧,竟把袖子扯裂了。镜面从裂开的袖子开始往外崩碎,裂开的袖子化作水银后洒落在地面上。
武则天从洛克菲勒身旁走过。他与武则天对视一眼,那一瞬,曾经极致的权力碰触了过往天量的财富。武则天看向荆轲,她知道他。荆轲抬起头,眼神里的寒光射入武则天眸子的深渊里。一个人挡了三十年,一个人刺偏了两千年,他们各自在一片碎镜里找到了自己不肯松手的那口气,又各自移开视线。
水镜在面前立起来的时候,唐伯虎正在系腰带。他在躲避光柱的时候把画轴插得太深,以至画轴顶到了髋骨。灵魂复活,是为了让他拥有天下最美的桃花。镜中,他正二十岁,拿着笔,对着一幅桃花图发呆,其中一朵桃花缺了半笔。他觉得桃花被风吹歪的样子已经够好了,不需要再补上那一笔。镜子碎了。
唐伯虎放眼竞技场,镜子的碎片无处不在。碎片的影像包罗万象。
有的碎片上,一张空床,一碗凉药,一根落发,一座墓碑,碑旁立着一枚铜镜;
有的碎片上,一个女孩手拿《女诫》,流着眼泪;
有的碎片上,一只伸向采石矶江月的手;水面把月影摇碎,伸手的人已经不再年轻。
有的碎片上,一个少年在手抄《韩非子》;
有的碎片上,一双黑人女性的手正在洗碗;镜影深处,一个男人伏在书房的羊皮纸上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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