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镜池
卷三 镜池 (第2/2页)有的碎片上,右北平的一个黄昏里,草丛里卧着的一团花斑;
有的碎片上,一座铁塔正被拆解,松脱的铆钉接连坠入泥中;
有的碎片上,龙头铜珠落了,快马未到,人已死,草已长满;
有的碎片上,佛罗伦萨的大教堂前立着一块废弃的大理石;
有的碎片上,火车车厢里两个背对背等死的年轻人;
有的碎片上,三十八年没擦过的满是朱砂的门闩;
有的碎片上,父亲眼中映着被夹坏的踝骨;
有的碎片上,丹东站在囚车后面的嘴唇;
有的碎片上,科尼斯堡从家门口到菩提树下的鞋印;
有的碎片上,铜锁簧卡在第三齿,差了半圈;
有的碎片上,从怛罗斯往长安的路上,一匹快马驮着赐死的诏书;
有的碎片上,织机、断了的线和地上的梭子。
……
众多碎片依次黯淡、崩解,最终从竞技场上消失。
“第二轮结束,死亡五人,累计死亡二十人,剩余八十人。”
竞技场上空,五个人的光圈暗下,分别是:公孙接、伊索、小阿格
里皮娜、斯坦因、哥伦布。
镜池收场,五座石像立在竞技场边缘。水镜没碎,人已石化。场上人走近他们的石像,看他们凝固在石像瞳孔中的最后一帧镜影。
第一座是一个肩膀宽大的男人,双手不自然地放在后背。他在镜里看到一只铜盘托着两颗桃,盘子是齐景公的膳房里的。镜子里传出说话声。“臣曾徒手搏杀过一头猛虎。”“臣曾单骑击退过三路敌军。”“臣曾跳进黄河追杀一头巨鼋。”公孙接赶紧把双手背在身后。镜面没碎,铜盘还在镜子里,两颗桃子还在:一颗桃被咬过,另一颗没被咬。
第二座是个老人,认真地看着镜子。老人凸眼、塌鼻、大嘴,脸上有道从右颧骨斜拉到左下颌的旧疤,肩胛骨不对称地顶起粗羊毛长巾。这是全希腊最丑的一张脸。伊索在镜中看到一个孩子在给自己讲寓言。他给人讲了一辈子寓言,这是第一次听人给他讲。他的舌锁在喉结下弹了一下,松了。
第三座是个女人,正转身准备逃跑。镜子中,餐桌旁,坐着她的后两任丈夫帕西努斯与克劳狄乌斯,第一任丈夫多米提乌斯的位置空着,只留下一个没有被撤走的杯座。克劳狄乌斯面前放着毒蘑菇汤;帕西努斯面前只有一只空杯,杯壁爬满后世的疑词。奥克塔维娅站在门外,没有碗,也没有坐下。她的死属于尼禄,不属于这张餐桌。一个硕大的蘑菇从克劳狄乌斯的汤里冒了出来,朝她飘了过来,她急忙转身逃跑。
第四座是一个长胡子男人。他长着布达佩斯的骨头、牛津的嘴和塔克拉玛干的皮,他闭着眼睛。镜中,他站在三危山的西坡上。镜里没有藏经洞,没有经卷,没有王道士。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银子,也没有骆驼,也没有他从布达佩斯带来的那口铁皮箱子。镜里的沙子开始流动。沙子在镜面上走出四条相互交叠、方向和目的不同的路线。过了很久,他才看懂:第一条路从长安向西,经河西与葱岭抵达天竺,又由海路东归,法显曾这样走过;第二条路从龟兹被押往凉州,再入长安,鸠摩罗什曾这样走过;第三条路自长安越玉门关、过中亚至那烂陀,又循西域东返,玄奘曾这样走过;最暗的一条路从敦煌藏经洞出发,经喀什、印度与海路抵达伦敦,这才是他斯坦因自己走过的路。四道线在沙面交叠,前三条向经义而去,最后一条把经卷带离故土。他想再看得清楚时,沙子吹进了眼睛,他眨了一下眼睛。
最后一座是个满脸裂痕的男人,他左脚抬起。镜中是一片名为瓜纳哈尼的海滩。这个他听不懂的词第一次从泰诺人的舌尖滚来,听起来像发热的海盐钻进嗓子。镜中,他把十字架插在海滩上。十字架的影子落在了一个泰诺女人的脚背上。她和她的祖先已经在这片沙滩上行走了许多代。潮水一次次抹平他们的脚印,退去以后,新的脚印又沿旧的方向再次出现。女人忽然转身,朝他喝道:“滚开!”哥伦布仓促地抬起左脚。
五座石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