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混战
卷八 混战 (第2/2页)三个五人小组一起看向了竞技场正中心的十个人。
竞技场正中心。六祖慧能、康德、鱼玄机、苏格拉底、梵高、米开朗琪罗、唐伯虎、李清照、达尔文和洛克菲勒,十个人各持法器,围成松散的一圈,仰头将目光聚焦于竞技场中心上空。
洛克菲勒膝上的九成灯亮度暴起,率先升空,在飞到中心上空离地百米处爆裂,铺开成一层均匀耀眼的亮光,照亮了整个竞技场。
紧接着,鱼玄机的断肠笺腾起,沿折痕把三十六页展成一整页,写有诗句的一面朝向上空,放大数倍后飞向中心上空,平铺成巨大的天空画纸。
康德竖起三问刻度尺,放大数倍后升入空中,直追断肠笺。尺面的刻度逐条脱离,在鱼玄机的天空画纸上排成三道淡灰的基准线。线条纵横延展,辅助校对画中诸物的位置与比例。之后,三问尺断裂成了四份化作画框。画框右下角留下了一行字:“我应当做什么?”
梵高的星月调色板和颜料锡管同时升空,在画纸旁调出了各种颜料,群青、钴蓝、普鲁士蓝、铬黄、柠檬黄、翠绿……颜色调好后,梵高没动笔,直到苏格拉底将毒芹汁全部洒向了调色板。毒芹汁渗入调色板,所有的颜料被加上了一层透明极薄的青白色。画笔游动,星空成形。
画面中:钴蓝的天幕有如一匹被反复揉捏的旧绸缎,每一道褶痕里都藏着未断的叹息;燃烧的星体随时都可能被拽回深渊;星云在不息地旋转,好像是濒死者的瞳孔,越转越空洞。梵高用了最亮的颜料,画出的却是最沉的暗。
“太厚了,”米开朗琪罗说。他的凿子升空,停在星空正中央。凿子转了半圈,第三道缺口朝下,对着整片夜空。凿子开始转。第一圈,刃锋靠近画布,缺缝里传出极低的一声嗡,整幅画的十层钴蓝同时震了一下。第二圈,刃锋往下沉,一层半透明的钴蓝膜从整片夜空表面被揭起来,膜上带着梵高所有的笔触纹理。第三圈,刃锋加速下沉,颜料纷纷掉落,群青、钴蓝、普鲁士蓝……
凿子碎了,整片夜空薄得像一层刚铺上去的釉,穹顶的黑色淡成了清澈的淡蓝,星群同时亮了,被压抑已久的温暖和光明一起涌出来:大星呈现暖白色,小星披着淡金色,最远的星点则透出极浅的粉,全部旋得清澈透亮。月亮在右上角浮到夜空最表层,洁白上裹着一层极淡的乳黄。
“够了。”米开朗琪罗说。
这时,唐伯虎桃花庵画卷飞向了星空,定格为清澈星空下的一棵桃树,满树芬芳。李清照的手稿紧随其后,上面的词环绕桃树三周,在桃树下化作一湾溪流,几瓣桃花飘在上面。
达尔文的笔记本里,他在小猎犬号航程中画下的草图动物一只只脱离了纸面,飞入了星空:地雀飞向桃枝,巨龟爬到小溪旁边,甲壳虫飞上了龟背。这些分离已久的生命在画面中重新相遇。在神的世界,自然规律没有被撤销,有智慧的生命终于没有把竞争画成世界唯一的线条。
慧能枯叶缝缀的袈裟升空,化成近于无色的薄光。光不落在画面任何一处,它覆盖在星空的最外层。本来无一物,所有没画的空白,都是禅。
这时,画面开始有了呼吸:十一颗星开始沿各自轨道缓缓绕行,几瓣桃花飘落在溪流上,甲壳虫拍打着翅膀,巨龟闭上了眼睛,地雀更换了第三种喙形。慧能用空托包裹着这一切,和洛克菲勒的灯光在画的背面融合。光推着空,空含着光。
画面开始升空,放大,直到模糊并且散入虚空。十个人坐着,从指尖开始石化、碎裂。
“自杀不在游戏规则之内。”神第一次在比赛中途发声。
三个五人小组围绕竞技场中心互成犄角,决战不可避免。天上的星空画作尚未散尽,王阳明等五人和俾斯麦等五人便同时动手。
三路同时启动。
左翼,福泽谕吉对战特斯拉。福泽谕吉左手横笔一划,东西两片虚影裂开,刺向特斯拉的左臂。特斯拉跨出一步,线圈铜丝紫光乍现,左手五指并拢,食指弹出,针尖大的紫光弹出去,穿过福泽谕吉的手腕,刺入了喉咙。
同时,福泽谕吉的劝学之笔扎入了特斯拉左臂上的铜线圈表面的氧化层。刺入的笔尖在铜晶格中制造了位错与局部缺陷,如同在直路上堆起了碎石。线圈内的电子散射随之增强,缺陷区电阻上升,铜丝开始软化和熔断。
线圈散落一地,特斯拉跪倒在地,右手从口袋中摸出一只铅笔。他用尽全部力量,从竞技场地面下聚起一道电磁脉冲,甩向了对面的俾斯麦。之后,双膝钉在散落的铜线之间,上身缓缓前倾,低头不起。福泽谕吉躺在劝学之笔旁边,笔芯刻字已被电流烧焦。
中军,俾斯麦和赵高对王阳明和黄道婆。战斗开始时,俾斯麦刚要举杖,黄道婆的五根织线已破空甩出,直取他的手腕与腰身。俾斯麦用铁血权杖重顿地面,暗红色的铁血结盟网瞬间向上翻起,化作一道契约屏障,试图强行读取并篡改织线的受力坐标,把敌人的力量吸纳为自己的同盟。网与线在虚空中剧烈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结盟网试图吞噬织线,但黄道婆的经纬交织绵绵不绝、无懈可击。欧洲的铁血秩序与宇宙的经纬法则在毫厘之间死死咬住。
正在这时,特斯拉的最后一击朝着俾斯麦射了过来。赵高急忙摊开掌心,放出了掌中鹿。但是,迎面而来的电磁脉冲中没有文字,无法改写其内容。它只能把鹿角当作一次性的刻录面,用双角上截住几个最强的频段,吸收后再放出反脉冲作为反击。三处离散的峰值被吸收和消化,鹿角也随之被烧白。最后,来自特斯拉体内保存的地球腔体节拍,7.83赫兹的频率穿过鹿角,鹿角从分叉处逐段粉碎。赵高瘫倒,频率余波折向右翼,撞入了高仙芝的葱岭雪幡。
就在赵高释放掌中鹿拯救俾斯麦的同时,王阳明将良心镜对准了俾斯麦胸口。镜面上浮出被俾斯麦一生铁血政策碾碎的人:萨多瓦战役中牺牲的奥地利士兵,勒芒战役中阵亡的法国士兵,被监禁和劳役的德国工人……权杖内部那道从铁血结盟网展开时便一直亮着的暗红纹路由明转暗。王阳明的良知剑在鞘里震了三次,第三次剑身弹出一寸,剑光扫过权杖,杖身自下而上开裂、上面暗红纹路逐寸熄灭。权杖碎了,王阳明收剑。黄道婆的织线松开,没有在俾斯麦皮肤上留下痕迹。
右翼,高仙芝和王莽对李广和李白。高仙芝双手摇起葱岭雪幡,王莽手托五龙玉玺矗立在漫天飞雪中,十二柄巨大的寒冰币刀在身后的空中排成一列。币刀的刀面仍保留各自不同的名目与币值。二人摆下雪幡冰刀阵。
李广携弓入阵。
王莽高喊:“压!金错刀!”第一枚冰刀劈向李广。李广一箭贯穿刀身,币刃裂成三段。箭比冰硬,更比王莽的货币硬。
“压!小泉直一!”
“压!大布黄千!”
“压!国宝金匮直万!”
三把冰刀同时斩向李广。李白的青天月溢出三滴将进酒,飞入雪幡冰刀阵。酒滴沿着冰晶缝隙渗开,三枚冰刀随即融化成水。
这时,特斯拉释放的电磁脉冲余波撞进了雪幡。雪幡上的雪晶排列全部被打乱,在剧烈震颤中喷出最后一场暴雪。青天月酒气蒸腾,化成无数酒滴,全部注入了李广的箭筒。箭矢黄焰腾起,火舌高涨。李广射出十支箭矢,箭矢没有分化成漫天箭雨,而是暴涨数倍后化成火箭,射向剩下的八把高悬的冰刀、高仙芝和王莽。火箭蒸发了冰刀,也融化了高仙芝和王莽。葱岭的积雪与十余年反复改易币制留下的十二道冰影,随着主人一并消失。
葱岭雪幡的细雪和冰刀的碎片全部穿入了李广的胸腔,那里还沉淀着李白的将进酒和特斯拉的电磁脉冲余波。老人用尽最后力气,把弓弦拉开了半寸。石化从双膝沿战袍上行,直至覆住白发。
李广弓弦的余震尚未散尽,杰斐逊五人已经数清了本轮天空上暗下去名字的数目:十八。规则需要二十个死者,还差两个。而此时,俾斯麦的权杖刚刚碎裂,赵高的掌中鹿已然成灰,战术不言自明。
五人同时动了起来:羊皮纸射出一道绵柔的黄光,在空中与明夷待访录发射的白光缠绕在了一起。同时,贞德的判焰从手中飞向两道缠绕的光芒,裹着黄白两光,将二者捻成一道黄白融合的光带,边缘隐隐泛着红光。丘吉尔左手的雪茄还燃着,另一只手在胸口摆成V字形,用力向空中一推。V字穿过费城的光芒、绍兴的文字和鲁昂的火焰,印在了三人合力打造的光带之上。荆轲跃起,把徐夫人匕首刺入光带。匕首从七寸延展成六尺长刃,在他的俯冲中依次贯穿了俾斯麦与赵高的胸膛。五人动作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第五轮结束。死亡二十人,累计死亡八十五人,剩余十五人。”
竞技场上空,二十个人的光圈暗下,分别是:吕不韦、冯道、布鲁图斯、洛克菲勒、鱼玄机、康德、梵高、苏格拉底、米开朗琪罗、唐伯虎、李清照、达尔文、六祖慧能、福泽谕吉、特斯拉、高仙芝、王莽、李广、赵高、俾斯麦。
“暴君和鹰犬都死了,书也写完了。”黄宗羲说。他抽出书脊的最后一根麻线,书页散了。
“生前的暴君死了,复活后的暴君也死了,匕首没用了。”荆轲双手折断徐夫人匕首,把刃尖朝竞技场上空掷去。匕首碎成光,他身体随后开始消散。
“骗过我的暴君死了,没骗过我的暴君也死了。神在哪里?”圣女贞德张开双掌,判焰的火苗分化成了内外两层:外层替她烧掉别人替神说过的谎;内层帮她照见自己愿意承担的判断。外层火焰熄灭时,铠甲空落在地面上。
“暴君死了,但不是以我喜欢的方式。”丘吉尔最后举起V形手势,雪茄的火星暗了下去,身体与雪茄一起化灰。
杰斐逊看着四人离去,默默不语。
“自杀不在游戏规则之内。”神再一次发声。
竞技场上空,四个人的光圈暗了下去,分别是:丘吉尔、黄宗羲、圣女贞德、荆轲。
还有十一个人的光圈亮着,分别是:杰斐逊、李白、黄道婆、王阳明、张衡、沈括、苏小小、南丁格尔、贝多芬、莫扎特、嵇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