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城的风,藏着无人听见的潮鸣
第一章 海城的风,藏着无人听见的潮鸣 (第2/2页)她清冷,却不傲慢;温柔,却有距离。
所有人都觉得,像苏晚这样耀眼完美的女生,本该站在人群的最中央,被簇拥、被仰望、被偏爱。没人理解,她为什么总是格外留意角落里沉默孤僻的沈屿。
“下课了。”苏晚轻轻弯腰,帮他捡起滑落在地面的黑色水笔,指尖纤细干净,动作轻柔舒缓,“全班都走光了,你又发呆了。”
沈屿抬眼看向四周,才恍然发觉,偌大的阶梯教室早已空空荡荡。桌椅整齐排列,黑板还留着老师未擦的板书,散落的书本、空置的座位,寂静无声,只剩下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和愈发浓郁的暮色。
他竟然整整发呆了一整节课。
“抱歉。”沈屿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刚从回忆里抽离的沙哑,语气清淡温和,“走神了。”
“不用道歉。”苏晚把笔轻轻放在他的课本上,目光柔和地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最近总是很疲惫,经常走神,是休息不好吗?还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的关心永远分寸绝佳。不炙热、不突兀、不窥探、不追问,只是安静地察觉他的低落,温柔地给予问候,像一杯恒温的温水,无声治愈他紧绷的神经。
在所有人都忽略他、遗忘他、觉得他孤僻难相处的时候,只有苏晚,会耐心留意他的情绪,会记得他的存在,会在他独自发呆的时候,轻轻叫醒他。
这也是沈屿为数不多愿意接纳的温柔。
“没有。”沈屿抬手合上课本,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淡无波,“就是最近有点睡不好。”
他没有说谎。
这五年来,他从来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每一个深夜,潮鸣都会愈发清晰地缠绕耳膜,过往的噩梦反复重演,雨夜、黑水、崩塌的房屋、父母消失的背影,无数碎片在梦境里交织翻涌,反复凌迟他的神经。他常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睁眼就是漆黑空荡的寝室,孤独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苏晚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看着他眼底深藏的阴郁与荒芜,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担忧、无奈、隐忍、愧疚,层层叠叠,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没有追问缘由,只是轻轻叮嘱:“今晚海城有大潮,预报说今晚海浪五级,近海风力很大,海边会很危险。你别去海边闲逛,早点回宿舍休息,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温柔轻巧,却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预知,像是她清清楚楚知道,他骨子里藏着一种无法克制的、奔赴深海的宿命。
沈屿收拾书本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沉。
又是大潮。
最近半个月,海城的潮汐异常得离谱。完全脱离了常年的潮汐规律,频次密集,浪头凶猛,近海海域频频出现诡异异象。新闻里频繁播报船只失联、渔民失踪、近海设备损毁的消息,官方全部归结为极端气候异常,反复提醒市民远离海岸,注意安全。
普通人只当是天气反常,天灾无常。
但沈屿清楚。
这不是天气异常。
是海底沉睡的东西,快要醒了。
是沉寂多年的深渊,即将再次降临人间。
“我知道了。”沈屿低声应下,没有抬头,语气平静无波。
苏晚轻轻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抹温柔的浅笑:“那我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嗯,明天见。”
少女的身影轻轻转身,白色的衣角掠过走廊的光影,慢慢消失在楼梯尽头。温柔的气息随之散去,偌大的教室彻底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声穿窗而过,卷起轻薄的窗帘,簌簌作响。
沈屿背起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起身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海城彻底褪去了白日的温热,暮色四合,晚风渐凉。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铺满整条马路,车流穿梭,行人步履匆匆,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烟火气浓郁滚烫,整座城市依旧繁华热闹,温柔安稳。
所有人都在享受人间烟火,奔赴属于自己的热闹与温柔。
只有他,永远游离在烟火之外。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顺着晚风,沿着滨海步道,一步步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在躲避大潮,畏惧深海,逃离黑暗。
只有他,本能地、宿命般地朝着潮汐的中心靠近。
像是刻在基因深处的召唤,像是灵魂本源的归属,无法抗拒,无法挣脱。五年前那场潮汐带走了他的一切,也彻底改写了他的生命轨迹,让他从此与深海、与潮汐、与深渊,牢牢绑定,永生无法割裂。
越靠近海边,城市的烟火气就越淡,风声越烈,潮鸣越清晰。
原本喧闹的滨海步道渐渐空旷,游客早已散尽,商贩早早收摊,整条海岸线安静得可怕。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墨蓝色的夜空铺满细碎星光,海面漆黑无垠,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巨幕,沉沉压在天地之间,静谧、幽深、暗藏杀机。
大潮如期而至。
原本平缓的海面骤然躁动,漆黑的浪头骤然暴涨,数米高的黑浪拔地而起,狠狠砸在坚硬的防波堤上,轰然炸裂,漫天水雾飞溅,在夜色里弥漫开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狂风呼啸,浪声轰鸣,整片海域疯狂沸腾,狂暴的力量撕扯着海面,透着毁灭般的凶悍与霸道。
沈屿孤身站在防波堤的最前端,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凌乱的黑发贴在额前,单薄的身形伫立在狂风巨浪之间,渺小又孤绝。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没有半分畏惧。
五年的时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窒息的压迫感,早已习惯了与深渊对视。对他而言,大海不是风景,不是浪漫,是他一生的噩梦,也是他唯一的归宿。
如果死亡真的降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下一秒,海面骤然异变。
平整漆黑的海面突然从中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墨色潮水疯狂翻涌扭曲,无数细碎的黑影从深海裂隙中攀爬而出。它们没有固定形体,没有清晰轮廓,像流动的黑雾,像腐烂的虚影,肢体扭曲错乱,湿漉漉、沉甸甸,带着深海万年的阴冷与死寂,顺着防波堤的石壁,缓慢向上攀爬。
潮骸。
这是沈屿私下给它们取的名字。
它们是被深渊潮汐同化的异化生灵,是藏匿在人间的黑暗怪物,是官方永远不会公开、普通人永远无法知晓的隐秘灾厄。它们无声无息,无悲无喜,没有嘶吼,没有动静,却自带吞噬生机的死寂,所过之处,风声凝滞,星光黯淡,空气冰冷刺骨。
一只、十只、上百只……
密密麻麻的潮骸从深海爬出,层层围拢,堵死了所有退路,将孤身一人的沈屿牢牢困在防波堤的中央。冰冷的黑暗气息层层包裹而来,窒息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沈屿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来了。
这就是他与众不同的宿命。别人安稳度日,他终身被黑暗追逐;别人向阳而生,他永世向渊而行。
或许今晚,就是他彻底解脱的时刻。
可预想中的吞噬与冰冷并未降临。
就在潮骸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一道滚烫炽烈的红芒骤然划破漆黑的夜空,像烈火劈开长夜,瞬间席卷整片海岸。狂暴的海风骤然静止,沸腾的浪潮瞬间凝固,所有攀爬围拢的潮骸全部僵在原地,如同被时间彻底冻结的虚影。
温热的风骤然席卷全场,焚尽阴冷,驱散死寂。
沈屿猛地睁眼,瞳孔剧烈震颤。
夜色海天之间,红发少女踏浪而来。
她着一身极简黑色长裙,裙摆被无风的气流轻轻扬起,赤足踩在凝固的黑浪之上,万千狂躁海水在她脚下温顺如平地。漫天夜色为背景,浩瀚深海为衬托,一头热烈耀眼的红发肆意飞扬,像一簇燃尽黑暗的星火,在无边漆黑里,开出最惊心动魄的绚烂。
她容颜极致惊艳,眉眼清冷凌厉,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唇色浅淡,无妆无饰,却自带睥睨众生的孤高气场。周身没有多余威压,却让整片深海为之臣服,让所有黑暗为之战栗。
是她。
是五年前那个雨夜,伫立在滔天浪潮之巅,覆灭他整个人间的神明。
时隔五年,梦魇重逢。
心脏骤然紧缩,尖锐的痛感瞬间贯穿四肢百骸,呼吸停滞,血液近乎冻结。沈屿怔怔地看着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五年积压的恨意、痛苦、绝望、执念,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席卷全身。
少女缓缓落地,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面上,一步步朝他走近。步伐很轻,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层层碾压。
她停在他面前半米之处,清冷深邃的黑眸静静锁住他苍白错愕的脸,声音低沉清冷,如深海寒冰,不带半分温度:
“沈屿,你找死。”
狂风再起,浪潮轰鸣,星光黯淡。
海城温柔的秋夜彻底落幕,属于他的,裹挟着爱恨、罪孽、宿命与深渊的悲情人生,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