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无边幻想
第27章 无边幻想 (第2/2页)他点头了。
那个“不开口“的禁令,在这一刻,被更深的恨意压过了。
纯白人影满意地大笑出声,笑声在昏暗的牢房里回荡,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来,告诉我你的名字。只要你说出来,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杀了他。从此以后,没有什么本体,没有什么分魂,你就是唯一的那个**,开口吧!“
他几乎要答应了。那个名字已经涌到舌尖,只差那么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被消除的那两个字音,“宁随“。
这两个字像一根从灵魂最深处射出的锚,带着千万年轮回里残存的、所有属于“宁随“的记忆碎片,轰然扎进他的意识深处。那一瞬间,模糊的面孔、碎裂的影像、千万具皮囊之间残存的共鸣,像决堤的洪水尽数涌了上来,将“不要开口“那道锈蚀的钉子冲得摇摇欲坠。
那是我的名字。
原来……他也是宁随。
原来我们都是宁随。
宁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纯白人影渐渐急了,声音里那份伪善的温和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焦躁的底色。他大声呵斥,又像是在施压:
“你开口!只要你开口,快开口啊!“
宁随没有搭理他。
清明的感觉一点一点从意识深处浮现,像冰封的湖面从底部开始融化,裂纹细细密密地往四周蔓延。他突然生出一股明悟:
快要结束了。
宁随转过头,看向那道纯白人影。纯白人影在他视线中白得刺眼、白得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面具,连表情都欠奉,却偏偏在每一次开口时,都精准地戳向他内心最软的地方。
多么精巧的陷阱。多么细致的折磨。连“自由“本身都只是诱饵的一种,连“复仇“都只是用来撬开他嘴的杠杆。
宁随张了张嘴。
纯白人影以为他要开口了,全身的轮廓都绷紧了,模糊的光晕也连带着颤抖起来。
“噗。“
一捧散沙从宁随口中喷出,直直地吐在那道纯白人影的脸上。
那纯白人影明明看不清五官,可宁随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惊愕,继而是一层薄薄的、压不住底的羞怒。那道身影在视野中停滞了一瞬,随即被潮水般的虚无吞没。
万千景象同时化为碎片,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所有倒影在同一刻坍缩。
幻想渐渐收束。宁随感到自己骤然轻盈起来——蒙蔽记忆的那层东西被猛地扯去,所有前因后果、所有轮回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细细回味这场无边幻想。不得不承认,它精准地切中了他所有的弱点,或者说破绽……他确实有自己的追求,也对分魂的身份心存芥蒂。
但是。
不论如何,他都不会背叛自己。
哪怕是最自私的人,也一定要明白:背叛自己,就是最大的不忠。
现在的自己不能背叛未来的自己,享受此刻的唯一底线,是不能损害未来自己的利益。同样,现在的自己才不会受到过去的背刺——他才能安安心心地享受此刻。
宁随穿越之前听过一个典故,“忒修斯之船”。
一艘船不断翻新、不断更换零件,当它所有的部件都被换过一遍之后,它还是当初那艘船吗?
那时他年纪很小,这个问题让他辗转反侧,甚至一度到了惶恐的地步。这一刻的我是我自己,下一刻的我,还是我自己吗?
也许下一秒的自己多出了某个想法,便会否认上一秒的自己。新我不断取代旧我,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我诞生,又有旧的我无声死去。
后来他想通了。每一刻的自己,都是作为“他们自己“而活,但同时,他们共享一个名字,维护同一个利益。他不再强求一致性或一贯性,他承认自己是流动的、变化的、由无数个不同时刻的自己组成的共同体。
他将自己看作一个集体。一个名为“宁随“的集体。每个时刻的自己都是其中的一员,大家忠于彼此,忠于这个集体,永不背叛。
所以宁随从不惧怕分魂会背叛。因为他从来也不是固定的。他们是相同的,无论本体如何定义、系统如何规定,他们彼此视作对等。
正如他在让分魂穿梭时,也做好了那一天自己会成为分魂的准备。
思绪飘飞之际,升阳府缓缓推入太虚,引得灵机震荡。天空中蓦然生出异象。
他所在的山崖裂成两半,周处的江河骤然改道,从裂开的山崖中间奔涌穿行而过。河底深渊之下,有一道灵泉咕噜噜地往外冒水,滋养了沿岸不知多少鱼虾。
宁随渐渐睁开双眼。
他轻轻咳了两声,嘴中含着的‘蜮心甲’化作一捧坎水,顺着嘴角流下。
他突破前闭关的洞府外突然多了道瀑布,遮掩住洞口,让里面潮湿不已。天边还是寂寂的黑,但他难得有些享受此刻的孤独。
他随手挥退了垂下的瀑布,留出了一道出人的口子,微风也得以久违地同他打声招呼,地面上凝结的水露仿佛受了什么感召,纷纷蜿蜒着爬向他的脚底。
青年的衣摆随着风微微晃动,月光洒落下来,照在他愈显年轻俊秀的脸庞上。他周围青白色的神通光晕一缕一缕地收回体内,直到再也看不出什么神异。
他望着脚下那条江河出了山涧、奔赴远方,怔怔出神。流水一去不回头,像他走过的所有轮回、所有转折、所有咽下去的语声。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
“以我一人之力,两世谋得紫府。今后万万之我,都不必行此险事了……“
后面的话散在了风里,弱到微不可查,像一声落在水面的叹息,还没听清,就已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