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烧火棍捅了马蜂窝
第一章 烧火棍捅了马蜂窝 (第1/2页)话说胶东半岛有个渔村,靠海吃海,祖祖辈辈打鱼为生。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上挂着个破钟,每逢大事就敲三下,比县衙的鼓还灵。
这村里有个姑娘,姓林,名灼华。爹娘走得早,留她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漏风漏雨的破屋里。按说孤女日子难过,可这林灼华愣是活得比谁都糙——黑瘦结实,扎个乱蓬蓬的丸子头,腰后别一把菜刀。那菜刀是她娘留下的,刀刃卷了半边,她也不磨,说“使惯了,趁手”。
村里人提起林灼华,先摇头,后叹气,再嘀咕一句:“这丫头,命里带衰。”
怎么个衰法?她走路能踩狗屎,站着能招鸟粪,赶集买个鱼能碰上死鱼翻肚皮。最邪乎的是去年冬天,她在村口老槐树下蹲着晒太阳,那棵长了百年的老树,“咔嚓”一声,从中间劈了。村里人吓得不轻,说这是树精显灵,让林灼华给克死了。她听了也不恼,拍拍屁股站起来,说了句:“你管俺呢。”
就这脾气,活脱脱一个滚刀肉。
这天,村里一年一度的祭海节到了。祭海节是渔村的大日子,比过年还热闹。家家户户把最好的供品端出来——整猪整羊、大饽饽、红烛高香,还有那刚出海的鲅鱼,用红线拴着尾巴,摆在供桌上,油光锃亮。海神娘娘的神像被请到村口高台上,披红挂彩,端坐莲花座,一手托着玉如意,一手捏着宝珠,慈眉善目地瞅着底下黑压压的村民。
族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供桌前,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念祭文。
林灼华蹲在人群后头,正拿手指头抠地上的贝壳。她旁边站着个胖婶子,抱着个筐,里头装着热腾腾的饽饽,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胖婶子斜眼瞧她,压低声音说:“灼华,你咋不去前头帮忙?族长说了,今年祭海,每家都得出个劳力。”
林灼华眼皮都没抬:“俺是孤女,没家。”
“那你也是村里人!”胖婶子把筐往她怀里一塞,“拿去,放供桌上去。你手脚麻利点,别磨蹭。”
林灼华本来想怼回去,可一闻那饽饽味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咽了口唾沫,心说算了,扛一筐饽饽也不算啥。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抱起筐就往人群里挤。
人挤人,挤得她东倒西歪。她嘴里骂骂咧咧:“挤啥挤!前头有金元宝咋的?再挤俺把饽饽扣你头上!”
众人一看是她,纷纷让开一条道——不是怕她,是怕她身上那股子霉运。去年那个在村口看热闹被树枝砸了脑袋的汉子,到现在还记着仇呢。
林灼华抱着筐,踩着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台走。眼瞅着离供桌就差三步了,她脚下一滑——
那地上一滩烂泥,也不知是哪个缺德鬼泼的淘米水。她“哎哟”一声,身子往前一栽,筐里的饽饽“哗啦”全飞了出去,天女散花似的砸在供桌上,把一排红烛全砸灭了。
这还不算完。她脚下踉跄,手忙脚乱地想在旁边找个东西扶一把。慌乱中,她一把攥住了立在供桌旁边的一根黑漆漆的铁棍——那是村里插旗用的旗杆底座,年头久了,锈得斑斑驳驳,插在土里跟个烧火棍似的。
她使了吃奶的劲儿一撑,总算没摔个狗啃泥。可她忘了自己手里攥着那根铁棍——棍子借力往上一翘,棍尖好死不死地,正捅在海神娘娘泥塑的鼻子上。
“噗”的一声,闷响。那泥塑的鼻子,就这么被捅掉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灼华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里攥着那根锈铁棍,棍尖上还沾着一点泥。海神娘娘的脸,原本端庄慈祥,这会儿缺了个鼻子,看着说不出的滑稽——又说不出的诡异。
全村人都傻了。
静了足足有三息,族长那苍老的声音破空而起,带着颤音:“林灼华——!”
那一声,把天上飞过的海鸥都吓掉了毛。
林灼华眨巴眨巴眼,看看手里的铁棍,又看看海神娘娘缺了鼻子的脸,再看看底下那一片瞪得溜圆的眼睛。她舔了舔嘴唇,把铁棍往身后一藏,干笑一声:“嘿……俺说这棍儿它自个儿动的,你们信不?”
没人信。
族长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拐杖在地上笃笃笃戳了好几下:“你!你!你个大逆不道的丫头!海神娘娘你也敢捅!你这是要害咱全村遭灾啊!”
这一嗓子,把众人从震惊中喊醒了。人群“嗡”地炸开了锅,七嘴八舌:
“完了完了,海神娘娘发怒,咱村明年还打不打鱼了?”
“我就说这丫头命里带衰!走到哪儿衰到哪儿!”
“赶紧把她赶出村子!别连累咱们!”
“赶出村?按老规矩,她得去后山守陵,给海神娘娘赎罪!”
林灼华一听“守陵”,脸都绿了:“凭啥让俺去守陵?那后山全是坟头,大半夜的鬼哭狼嚎,俺不去!”
族长拐杖一墩:“不去?你把海神娘娘的鼻子捅了,不去守陵赎罪,难道让全村人跟你一块儿遭报应?”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顶嘴,可瞅见族长那气得通红的老脸,又瞅见底下那一张张又惊又怕的脸,到底没说出来。她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守就守……你管俺呢。”
族长耳朵尖,听见了,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最后还是胖婶子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族长您消消气。她一个丫头片子,毛手毛脚的,也不是故意的。让她去后山守一个月陵,给海神娘娘赔罪,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一个月哪够!三个月!”族长哼哼着,“还有,从今儿起,她不许碰村里任何供品!碰一下,罚她扫一年茅厕!”
林灼华嘴角抽了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根锈铁棍。她心说这破棍子害人不浅,得赶紧扔了,晦气。可不知怎的,那棍子攥在手里,竟隐隐有些发烫。她皱了皱眉,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拔腿就走。
“你干啥去?”族长喊。
“回屋收拾衣裳,去后山守陵!”她头也不回,扔下一句,“反正俺也没啥好收拾的!”
众人面面相觑,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没人注意到,那根被她扔在地上的锈铁棍,在她走后,微微颤了一下。
林灼华回到那间破屋,翻出个补丁摞补丁的包袱,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她想了想,又把腰后那把卷了刃的菜刀抽出来,别在腰带上。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家徒四壁,连个耗子都懒得光顾。她叹了口气,把门带上,锁眼都没上,反正屋里也没啥值钱的。
后山在村子北边,翻过一道土坡就到了。那地方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丘,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沙沙作响,跟鬼哭似的。山腰上有一片坟地,村里人死了都埋那儿。坟地后头,有一座半塌的石屋,传说以前是守陵人住的。
林灼华踩着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石屋前。她伸头往里瞅了一眼——屋里黑咕隆咚,落满了灰,墙角还结着蛛网。她骂了一句:“这地方,狗都不住。”
可她没辙,只好捏着鼻子,把屋里大概拾掇了一下。找了块破木板当床,铺了层干草,躺上去硌得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的风呜呜地刮,听着跟哭似的。
“娘的……俺这是造的什么孽……”她裹紧衣裳,嘟囔着,“不就是碰掉个泥鼻子嘛,至于把俺发配到这鬼地方来……”
她越想越气,翻了个身,正要骂两句解解恨,忽然觉得怀里硌得慌。她一摸,摸出一根冰凉的东西——正是那根锈铁棍。
“咦?”她这才想起来,刚才从村口走的时候,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又把那棍子捡起来了。她捏着棍子翻来覆去地看,黑漆漆的,锈迹斑斑,看不出什么名堂。
“一根破烧火棍……”她嘀咕着,随手把棍子往墙角一扔,“明天给俺当打狗棒算了。”
棍子“哐当”一声落地,滚了两圈,歪在墙角。林灼华打了个哈欠,躺回木板床上,合上眼,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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