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话痨鬼的报恩方式
第9章 话痨鬼的报恩方式 (第2/2页)所以他跑了,跑得干脆利落,连夜翻墙出了泰山,一路往东跑,跑到胶东半岛,跑到这个犄角旮旯的渔村。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泰山有什么交集,结果倒好,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去。
这叫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沈玉郎叹了口气,认命地看向林灼华。
这姑娘正一脸兴致勃勃地盯着他,那眼神,就跟村口大婶看见新来的货郎似的,满眼都是“有热闹看了”的兴奋。
沈玉郎觉得自己的脑仁儿开始疼了。
“林姑娘,”他艰难地开口,“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等到了泰山……你能不能……收敛着点儿?”
“收敛啥?”
“就是……别动不动就抡棍子砸东西……别看见不平事就冲上去……”沈玉郎小心翼翼地措辞,“马家大小姐那个人,她吧……脾气不太好,你要是当着她的面闹出什么动静来,她肯定要跟你动手……”
林灼华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动手?她还会动手?哎哟,那可太好了,俺正愁没人练手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玉郎急了,“我是说——她那鞭子是马家祖传的,练了二十来年了,你跟她打起来万一有个好歹——”
“你这意思,是怕俺打不过她?”林灼华眯起眼,语气不善。
沈玉郎真想抽自己两嘴巴。他越描越黑,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对。索性破罐子破摔,闭着眼喊了一句:
“我是怕你把她得罪狠了,她回头找我算账!”
林灼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丸子头一颠一颠地晃,笑得沈玉郎脸都绿了。小翠捂嘴偷笑,阿绿也跟着憨笑,连老叨都忍不住“嘿嘿”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公子啊沈公子,”林灼华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沈玉郎的肩膀,“你放心吧,俺这人最讲道理了。她不动手,俺也不动手;她要是先动手——那俺就……”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沈玉郎紧张地盯着她。
“那俺就跟她比划比划。”林灼华咧着嘴,“正好俺这棍子好久没开荤了,也不知道马家鞭法够不够俺练手的。”
沈玉郎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是逃婚跑出了泰山;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遇到了林灼华这条活鱼。哦不对,是这条活祖宗。他早该知道的——从见到这姑娘第一眼起,他就该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平。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吵吵嚷嚷,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阿绿饿得肚子咕咕叫,小翠也蔫了吧唧地耷拉着脑袋,只有老叨精神抖擞,在前面飘来飘去地探路。
林灼华走在队伍中间,扛着她的铁棍,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她心里其实也在琢磨事儿。泰山奶奶庙,九幽入口,听老叨那口气,像是亲眼见过。可她娘留下的那本破册子上,画的九幽入口分明在一片山坳里,旁边还标着两棵歪脖子老槐树。泰山奶奶庙?香炉底下?这跟册子上对不上啊。
她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别在腰后的菜刀。
眉引老头还是一声不吭,缩在刀里睡大觉。这老东西,该醒的时候不醒,不该醒的时候倒是话多。算了,等到了泰山再说吧。真要有什么不对劲,她手里的铁棍也不是吃素的。
“喂,沈公子。”她忽然回头。
沈玉郎正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听见她叫自己,有气无力地抬头:“又怎么了?”
“你们泰山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沈玉郎:“……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有用的东西?”
“民以食为天,咋就没用了?”林灼华理直气壮,“你想想,咱到了泰山,办完了事,总得吃喝吧?你要是知道哪家的烧鸡好吃,咱不是省得瞎转悠了?”
沈玉郎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他想了半天,挤出一句:“泰山脚下有家老王烧鸡铺,据说开了三代人了……不过我没吃过。”
“你一个土生土长的泰山人,没吃过老家的烧鸡?”林灼华一脸不可思议。
“我……”沈玉郎涨红了脸,“我那不是忙着跑路嘛!”
林灼华又大笑起来。她这一笑,整个官道上都是她豪迈的声儿,惊起路旁林子里一片飞鸟。阿绿见姑奶奶笑了,也跟着傻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老叨飘在前面,看着这闹哄哄的一行人,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三百多年了,他孤零零地待在黑漆漆的碑底下,早忘了热闹是什么滋味。如今跟着这群人,虽然吵了点、闹了点,但好歹……是活的啊。不对,他是死的,但这些人,是活的。
太阳彻底落了山。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林灼华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星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张苦瓜脸,心说这趟泰山之行,怕是要比想象中热闹不少。沈家公子,马家小姐,再加上她这个半路杀出的渔村姑娘——啧啧,这台戏,可有的唱了。
她弯起嘴角,脚步又快了几分。
说来也怪,明明是要去闯九幽秘境,找补天的门路,可她心里竟没多少怕的意思。大概是因为身边这群家伙太闹腾了,闹腾得让她想不起来害怕。沈玉郎说得对,她这人就是爱惹事。可那又怎样呢?
路是人走出来的,事是人办出来的。天要漏,那就补;路要拦,那就劈。她林灼华从小在渔村长大的,别的不行,就是命硬。
她伸手拍了拍腰后的菜刀,冲着夜色里隐约可见的泰山轮廓,咧开嘴——那模样,倒像是要去赶集,不像去找什么九幽入口。
沈玉郎却停住了脚步。
他望着远处那座被夜色吞掉了大半的山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逃出来的地方,也是他做梦都不想再回去的地方。可如今,他到底还是回去了。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话他爹挂在嘴边说了十几年,他从前只当耳旁风,如今才知道,古人诚不欺我。
他苦笑一声,加快步子跟上前面的队伍。夜色里,远远传来林灼华的声音:“沈公子,你们泰山那马家大小姐,长得好看不?”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俺还没见过世家小姐长啥样呢。”
“……好看是好看,就是凶了点。”
“凶?能有俺凶?”
“……那还真不好说。”
“嘿,你这话俺就不爱听了。俺那叫凶吗?俺那叫有气势!”
“……你说是就是吧。”
夜风裹着笑声和斗嘴声,一路飘向远方。
林灼华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老大。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白走的。每一段路都连着另一段路,每一个人都连着另一个人。你以为你是自己选的,其实早就在因果里了。
她不懂什么因果,但她懂一个理儿——既然走了这条路,那就不回头。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算哪。
反正她手里的棍子,从来就没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