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向南的航班
第二章 向南的航班 (第2/2页)剩下两天,他用来处理在深圳七年的生活。
握手楼那间十八平米的单间,合同还剩三个月,房东说提前退租押金只退一半,林逸没争,为一千六拉锯的力气他一点都没有。冬装寄回宜昌,专业书卖了废品,小说挑一箱带走;陪了他四年的台式机被一个同城大学生上门抱走,小伙子抱着主机眼睛发亮,连说三遍“谢谢哥,这配置我馋好久了”,那眼里有一种林逸熟悉的、对未来的笃定。他差点想提醒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有些跟头,说了没用,得自己摔。
七年,最后分成三堆:寄走的、带走的、扔掉的。第一次年会的水晶奖杯扔进垃圾袋,一沓登机牌高铁票收进纸箱,一个他做了整个周末的3D打印角色模型,用报纸裹好塞进行李箱。一个人在一座城扎下的根原来这样浅,两天,两个箱子加一个纸箱,就能连根拔起。
9月5号,星期二,晚上8点40的航班,深圳飞宜昌。
去机场的地铁钻出地面那一段,窗外是连片的深圳灯火,无数扇亮着的窗飞速掠过。从前他看这片灯火,想的是什么时候能有一盏为自己亮;现在他想,马上要少一个点灯的人了,可没有一盏会因此熄灭。
值机时行李超重,他当着后面排队的人摊开箱子,把两本厚书硬塞进登山包。候机厅买了桶泡面当晚饭,热水冲下去,香气混着空调和消毒水的味道升起来。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深圳,二十一岁,坐十二小时绿皮硬座来面试,穿一件借来的不合身西装,攥着十份简历,觉得整座城都在发光。
七年过去,他二十一岁时信的东西,在二十八岁这年,被一桶泡面和一张登机牌画上了句号。
靠过道坐下,靠窗的位置气喘吁吁挤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搭在手臂上,领口松开两颗扣,一口浓重北方口音:“麻烦让让,做工业设备销售的,姓郭,这月飞八趟了。”
飞机平飞后,老郭接了个女儿的视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软下来,隔着屏幕给孩子讲几何题,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差点撞上舷窗。挂了电话他才泄了气似的靠回去,有点不好意思:“俩吞金兽,老婆全职带,我一停,全家喝西北风。”
林逸沉默了一下,说:“我被裁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三个字。奇怪,对着一个下了飞机就不会再见的陌生人,反而比对着熟人容易开口。
老郭愣了愣,没说廉价的同情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嗐,现在不稀奇。”他拧开矿泉水喝一口,“别跟自己较劲就行,我见过太多人,被裁了先把自己骂一顿,好像没了工作,人也就不值钱了。两码事。”
这话糙,却意外地不惹人烦。林逸看着他手机屏保上一家四口的合影,没接话,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分。原来机舱里这些看着好好的成年人,各有各的窟窿,谁也不比谁轻省。
老郭聊累了,靠着窗户打起鼾。
机舱安静下来。林逸摸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开新一页,页首写下两个字:现状。
一、工作:已解除,N+1到手二十三万上下,竞业一年按月补,项目奖年底照发。
二、存款:加七年攒下的十万定期,账上三十三万出头,无房贷车贷。
三、去向:求职、转行、先休息,三选一,选不出来。
四、感情:苏晚在宜昌,异地两年,总算能结束。
五、身体:长期失眠、焦虑,得调。
搁从前,他一定会给每个选项做张决策矩阵,列权重、打分、跑出一条最优解。可这回握着笔,他迟迟写不下去。他头一回发现,人生最要紧的几个问题恰恰没法建模——你没法给“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写一条数值公式,也没法给“怎么过这一生”算出胜率最高的成长线。
他在页脚慢慢写了一行,写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也许,不规划,也是一种选项。
飞机开始下降。机翼下的宜昌沉在一片温柔的暗色里,稀疏灯火沿一条发亮的带子铺开,那是长江。三峡机场小,等行李时他和老郭加了微信,对方拍拍他胳膊:“别较劲啊兄弟。”就拖着箱子转机去了。
深夜的接机口没几个人,林逸几乎是第一眼,就找到了苏晚。
她站在栏杆最靠边的位置,穿一件米白针织开衫,没举纸牌,而是小心翼翼捧着个透明塑料碗,碗上扣盖、插着吸管,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袋。找到他的那一刻,她眼睛“唰”地亮了。
“林逸!”她隔着栏杆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就是这一眼。在深圳,签协议时他没失态,拔附件暗箭时他没失态,工牌失效、抱着纸箱在暴雨里站那么久,他都撑住了。他像把自己封在一只透明壳子里,用全部理性维持着壳的完整。
可此刻,看见苏晚捧着那碗凉虾冲他笑的样子,那层硬撑了四天的壳,“咔”地裂开一道缝。
她把碗从栏杆缝递过来,像递一件稀世珍宝:“快拿着,巷口那家买的,红糖的,让老板多搁了冰,一路捧手心怕化了。”
碗壁凝着细密水珠,凉丝丝贴着掌心。他低头吸一口,冰凉清甜的红糖水滑过喉咙,那股凉意一路下去,径直撞进他四天来一直发紧发烫的胸口。
然后他尝到一点咸。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碗里。
苏晚走到他身边,没说“别哭”,只是很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攥得发白的拳头。她的手是暖的。
“回家啦,”她声音很软,却稳稳压住他所有的摇摇欲坠,“我妈炖了藕汤,煨在砂锅里。车在外头,我开,你什么都别想,先把凉虾喝完。”
他吸了下鼻子,过了好几秒,才用刻意装出来的、闷闷的轻松说:“不是说还有萝卜饺子和红油小面吗?”
苏晚“噗嗤”笑了,晃晃保温袋:“都在,一样少不了。”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把航班、把深圳、把那片没有一盏为他亮的灯火,统统隔在门外。白色Polo驶上回家的路,收音机放着老歌。林逸靠在副驾,那碗凉虾见了底,甜意留在舌尖。
车开到半路,苏晚忽然轻声开口,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
“林逸,有件事,我一直没在电话里跟你说。”
林逸侧过头。路灯一盏盏掠过她的脸,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先不回家,我带你去江边坐会儿。”她握着方向盘,声音很轻,“我也有件事,欠了你两年,今晚得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