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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空棺

第一百六十一章 空棺 (第2/2页)

“老官人,”少年说,“那一行怎么了。”
  
  糜老吏没有回头。
  
  “没什么。”他说,“这一行的字细。”
  
  “细也不能换笔呀。”
  
  糜老吏写完那一行,把笔搁下。
  
  “你今天多问了一句。”他说,“将来有人问起这九份册子,你就说,是我抄的。别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说。”
  
  少年不明白,点了头,退了出去。
  
  【切换】临安·官舍·十二月廿一·夜】
  
  顾惊澜在灯下补格纸。
  
  她在最末那一格上写了一个数,又划掉,又写一个,又划掉。
  
  叶孤鸿在旁边坐着。他手里拿着一块布——那块两寸见方的布。布上有三道线。
  
  “你说北边烧人。”他说。
  
  “烧。”顾惊澜说,“礼部的老吏说的。”
  
  “烧了,就剩灰。”
  
  “剩灰。”
  
  “灰有多少。”
  
  顾惊澜抬起头来。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人烧了,灰是不多的。”她说,“一具人,烧完剩灰,装得下一个小罐。”
  
  “那棺为什么要那么大。”
  
  “棺的尺寸不是咱们定的。”她说,“是仪注定的。仪注上是‘梓宫一具’,长七尺二寸,宽二尺四,高三尺——这样的规格,是给有身子的人用的。”
  
  叶孤鸿把那块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接线。
  
  “所以抬的不是身子。”他说。
  
  “抬的是尺寸。”顾惊澜说,“可是尺寸比人重。”
  
  她低下头,把最末那一格里的数圈了两圈。
  
  “三百三十斤,是空的数。”她说,“他们按空的数报了车。”
  
  【切换】临安·无声司·十二月廿二·辰时】
  
  商九龄把那道手令从砚台底下抽出来。
  
  “迎梓宫”那三个字还压在上面。
  
  他把手令读了一遍,拿笔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记录”。
  
  添完,他把手令压在砚台底下,从书架子上抽出一本空册子,在册首写了一行。
  
  写的是:梓宫南归,事无大小,悉录。
  
  写完,他把册子放开,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他写了第一行:
  
  “十二月十八,都亭驿抄遗物清单一份,抄者糜。”
  
  【切换】临安·更楼下·十二月廿二·二更】
  
  闻人默坐在墙根。
  
  二更的梆子响了。他数完,把手掌按在膝盖上。
  
  三更响。四更响。五更响。
  
  五更数完,他没有站起来。他在墙根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有一点灰。
  
  “今天的更,”他说,“是正的。”
  
  墙根下的猫跳上矮墙。
  
  “可它报的次数不对。”他说。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点了四下。
  
  “四下,”他说,“这一夜该响四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昨晚少了一下。”他说,“少的那一下,在上半夜。”
  
  他回身走了。
  
  【切换】临安·城西小院·十二月廿三·辰时】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写的是两个字的偏旁。写完,他回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把手上那张清单抄本翻到末尾,指着那一行给他看。
  
  少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墙上补完了一个字。
  
  是“衣”字。
  
  写完,他又在自己手心里画了一个字。
  
  他画的还是那个字——半。
  
  【切换】临安·太常寺·十二月廿二·未时】
  
  太常寺也在议仪注——议的是用乐。
  
  奉迎梓宫这段路,从淮上到临安,一路上要奏乐。奏多少,什么时候奏,奏哪一支,全有讲究。
  
  寺里的老乐工姓胡,手指头短,指甲剪得极平。
  
  有人问他,迎棺的曲子,能不能吹得满一点。
  
  “不能。”老胡乐工说。
  
  “为什么不。”
  
  “迎人回来,曲要满。”他说,“因为你心里高兴。迎棺回来,曲不能满。”
  
  “为什么。”
  
  “满了,”他说,“就跟送走的时候一样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比了一个吹笛的架势。手指头在空中按了三下。
  
  “送的那一天,吹的是同一支。”他说,“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差的就是这半分。”
  
  “要是差多了呢。”
  
  老胡乐工把手放下了。
  
  “差多了,”他说,“听的人就知道,抬回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样东西。”
  
  【切换】淮上·渡口·十二月廿三·午】
  
  淮上的渡口在修。
  
  金人过来的车马要过淮,渡口得按着北边的标准造。什么叫北边的标准,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车行的三丈里要铺板,板下要打桩。
  
  打桩的是本地人。工头蹲在岸上看了半天,看北边派来监工的那个人。
  
  监工的人在码头上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一个绳结。
  
  那是系桩的结。工头系的是江南的结——两道,往外翻。
  
  监工的人伸手解了,重新系了一个。他系的是一道,往里头压。
  
  “两道,”他说,“水一大就松。”
  
  工头往下看那个结,看了很久。
  
  “我们这边,”他说,“一直是两道。”
  
  “这边是你们的河。”监工的人说,“过了淮,是我们的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这一段,”他说,“归我管。”
  
  工头没有再说。他把解下来的那截绳头收进怀里,没有丢。
  
  【切换】临安·便殿·十二月廿三·午】
  
  赵构在看一封从北边来的信。
  
  信是随使团来的,不是国书,是私信。写信的人他认得,是早年被扣在北边的一个使臣。
  
  信上写的是家常。末尾写了一句:北边今冬风大,路上不好走。
  
  赵构看完,把信折起来。
  
  “送信的人,”他问,“往北边去的时候,走的是哪一条路。”
  
  底下的人答了。
  
  赵构点头。他把信压在案上,用手按平。
  
  “这一封不要入档。”他说,“入了档,将来就有人说,我们在等什么。”
  
  【切换】临安·官舍·十二月廿三·夜】
  
  叶孤鸿把那张格纸拿出来,摊在案上。
  
  顾惊澜在旁边坐着。两个人都没有点灯。
  
  “三百三十斤。”叶孤鸿说。
  
  “三百三十斤。”
  
  “一辆车装三百三十斤,四辆一千三百二十斤。”他说,“可北边报的数,连一半都不到。”
  
  “所以车是空的。”
  
  “棺不是空的。”
  
  “棺也不是空的。”顾惊澜说,“棺里是灰。灰轻。”
  
  叶孤鸿把格纸折起来。折到一半,他停住。
  
  “你算的是分量。”他说,“分量也能骗人。”
  
  “分量不会骗人。”顾惊澜说,“分量只会露出少了的那一块。”
  
  “少了哪一块。”
  
  “少了一个人的分量。”她说。
  
  屋里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又说了一句。
  
  “北边的单子上,”她说,“最末那一件,是‘旧衣一件,女,半’。”
  
  “半。”
  
  “半件。”她说,“一件衣裳,为什么只算半件。”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把那两个字比了一比。
  
  “因为另外半件,”她说,“早就到江南了。”
  
  【切换】临安·官舍·十二月廿四·辰时】
  
  第二天早上,顾惊澜把那本格纸从头翻了一遍。
  
  这本格纸是她半年来记的。上头有箱的分量,有纸的帘纹,有州县的里程,有更楼的日子。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一页,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的是半年前的一件旧事:临安城里某家送出的行李,单子上写“旧衣数件”,实收的时候少了一件。
  
  她在那一行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卷六·补衣。
  
  她把格纸合上,用布包好,收进箱子。箱子盖上以后,她又打开,把包好的格纸拿出来,改放到了贴身的地方。
  
  【切换】临安·大理寺狱·十二月廿四·未时】
  
  老陶今天送饭的时候,在墙根多站了一会儿。
  
  他站的还是那面墙——墙上有个“郑”字,是砖上刻的。
  
  “郑押司坐这儿的时候,”他说,“也是十二月。”
  
  没有人应他。
  
  他顺着墙走了一段,把饭搁在木栏上的小口里。搁完,他没有立刻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塞进口子,退了半步。
  
  那块东西是半块饼。
  
  “今天上头给加了饭。”他说。
  
  【切换】临安·城北废窑·十二月廿四·夜】
  
  四个人又坐到一起。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把两句话写在地上。
  
  第一句是:棺轻。
  
  第二句是:半件衣。
  
  “棺轻,可以有很多说法。”她说,“木头空了,尺寸虚报了,车是空跑的——都说得通。”
  
  “但半件衣说不通。”叶孤鸿说。
  
  “说不通。”
  
  闻人默把手按在地上那两个字上。他摸的是“衣”字。
  
  “这件衣裳,”他说,“不是北边放的。”
  
  顾惊澜抬起头。
  
  “同一个人,”闻人默说,“放东西的时候,手是有一个方向的。北边装箱子的人,手往下压。这一件,手是往上托的。”
  
  “往上托。”
  
  “托着,”他说,“是怕它折。”
  
  窑里那支小灯烧到了底,灯苗缩成一点。
  
  叶孤鸿把那块布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地上,放在“衣”字旁边。
  
  那块布是两寸见方的。布上有三道线。
  
  “这块布,”他说,“是南边的线,北边的手。”
  
  “这一件,”顾惊澜说,“是北边的箱,南边的手。”
  
  “一个人。”
  
  “一个人。”顾惊澜说。
  
  她把那张格纸收起来。收的时候,她把它按在膝上,按了一按。
  
  “这一件衣裳,”她说,“得先找到它另外的半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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