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笔
十九笔 (第2/2页)韩秀云端着一只铝盆从棚里出来,盆里是那碗凉掉的面,汤面上那层薄膜已经凝了。
「这个怎么办。」
「倒了。」顾青河说,「别留。」
「留着吧。」她说,「他明天来,我给他下一碗热的。」
顾青河看她一眼,没劝。
子时前一刻,河上起风。风从上游下来,凉,带着烂草的腥味。
第三根桩在船头左边两尺。顾青河把二十枚铜板摊在船板上。
十九枚绿的,绿得发黑,边沿一圈锈。最末一枚是黑的,正面一个「顾」字,背面一个「代」字。
他把十九枚绿的摊在膝前的船板上,对着桩顶的刻痕一枚摆一道,摆得极稳。
摆到第十九枚,铜边划破他食指,出了一点血,血滴在桩面上,渗进去,没留下痕。
「多出来的呢。」老栓问。
「留着。」
「留着揣兜里,别搁桩上。」老栓说,「桩上只能有他的数。」
河的远处响了一声。不是水响,是有人把一口湿麻袋搁在石头上那种声。
顾青河抬头。
干衣人从水里走上桩子,走得很稳,脚底不滑。
蓝布褂还是干的,鞋帮上的泥壳还是硬的,头发一根一根立着。
他在船头那一头站住,两只手垂在身侧。
「账带了。」顾青河说。
「账在河底。」那人说,「我念,你压。」
「念。」
那人的嘴唇动。
「八月十九,蒋大勇,落水,无人捞。」
顾青河把第一枚铜压在第一道痕上。桩身闷响一声,像底下有人敲了一下木头。
「八月十九,缆绳一根,未收。」
第二枚。
「八月十九,排档船,无人应。」
第三枚。
「八月十九,网拖三遍,空。」
第四枚。
风停了。船板上只剩下铜碰水泥的声,一下一下,间隔一样长。
顾青河的手在动,心在数。他数着压下去的枚数,也数着念出来的笔数。两边对得上。
「第八笔,赊账三块五,未销。」
「第九笔,学费二十,未销。」
「第十笔,药钱八块,未销。」
念到第十笔,河面上冒起一串泡。泡不大,一个顶一个,从桩子边往河心走。
念到第十四笔,泡串连成一条线,笔直,像有人在水下拿线拉。
老栓的手在背后慢慢抬起来,摆了摆。那意思是:稳住。
「第十五笔,韩秀云,赊账九笔,未销。」
棚子里抽了一声气。
「第十六笔,排档棚,一年租,未交。」
「第十七笔,蒋大勇,左手小指,前年绞断,剩两节。断下那节,不在他身上。」
顾青河的铜板按下去,按得比前面重。
他想起桐油纸里那半截干指,断口齐,指甲盖还在。
「第十八笔,沈家,船底第十九行,已交。」
船板上还剩两枚铜。
苏见微的探照灯扫过来,光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白。白里什么都没有。
「第十九笔。」那人说。
他停了很久。
河面平了,风也没了,探照灯的光钉在水上,一动不动。
「顾三娘。」那人说,「三十年,未销。」
顾青河的手停在半空。
一枚铜还捏在指间,凉得钻骨头。桩上的第十八道痕空着,第十九道也空着。
「念完没有。」
「念完了。」
「这第十九笔谁记的。」
「河记的。」那人说,「记了三十年,没人应。」
老栓在他背后出声,低得像一口气:「别答。」
顾青河没答。
他把第十八枚铜板压下去,压得很正,铜面贴着水泥,一声闷响。
最后一枚还捏在手里。
「账归账,名归名。」他说,「三十年那笔,不在这张桌上。这张桌上是蒋大勇的账。前十八笔,我一笔一笔对完了。第十九笔你要是加在这儿,今晚我不接。」
那人看着他,眼睛没动。
「你不接,灯就要点。」
「点什么灯。」
那人抬起右手,往河心一指。
顾青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河心没有船,也没有桩。
水里立着一盏灯,锡补的罩子,补过的那块鼓出来一小片,像一只闭着的眼。灯火很小,白里带青,照不出影子。
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衣角在动,可河上没有风。
那人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顾青河认得。铁柄,两片刃,刃口很长,柄上缠着的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剪子。
他掌心的水线绷了一下,绷得生疼,硬生生指向那盏灯。
「老栓。」他没回头,「这叫什么。」
老栓过了很久才答。
「这叫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