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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梅窗

第92章 梅窗 (第2/2页)

“他一走,就没人管了。今年夏天,虫子把半边叶子都啃光了。”
  
  她摸了摸那道草绳,干透了,一摸就往下掉渣。
  
  “劳烦你,入冬前替我寻一捆新草绳来。”
  
  上舍的院门一关,一整日也见不着一个人。
  
  先生不再一句一句地讲,一个题目丢下来,各人回去自己做,不明白的,自己去先生院里问。
  
  刚搬进去那阵子,姜昭有好几日没开过口。天不亮背书,日头爬上院墙,就搬一张小几坐到梅树底下写经义,纸上划掉的比留下的多。
  
  午后磨她最短的诗赋,一日一联诗、一韵赋,做不出来不许自己吃晚饭,阿柏端回来的饭常常凉透了。
  
  每月一篇策论,她先画一张图,骨是骨、肉是肉,画清楚了才往上填。
  
  焦长风在饭堂里拍桌子,说上舍那两位怕是叫山上的狐仙拐走了。秦墨慢吞吞地纠正:“还是见了一面的,她前几日去先生院里交卷子。”
  
  焦长风又拍一下:“那面不算!她是拿卷子挡着脸走的!怕不是在上舍憋坏了吧?”
  
  九月里一个阴天的傍晚,风从山崖那边吹下来,梅树的枝子沙沙地响。
  
  姜昭对着一联诗发愣,下联卡在最后一个字上,换一个不押,再换一个押了,意思又不对。
  
  墙那头忽然有人开了口:“「庭」字。”
  
  张惟明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平平的:“你方才把「听」字念了好几遍。那个字有两种念法,搁在押韵的地方,阅卷的先生要打个磕绊。换「庭」稳当。”
  
  姜昭换上“庭”字,从头一念,顺了。她走到墙根底下,仰着脸笑:“张兄,你在那边听我念诗?”
  
  墙那头静了一下:“……你念得太大声。”
  
  “那往后我念大声些,你接着听。”
  
  墙那头没回音,过了一会儿,那边的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打那以后,夜里谁先熬不住了,就在墙这头喊一声。那边要是还醒着,便有一盏热茶从墙头上递过去。
  
  姜昭递过去的,多是阿栀配的醒神茶,薄荷、菊花,搁一点点甘草。张惟明递过来的,多是他家里捎来的枣泥酥、松子糖,他自己一块不动,全进了她的肚子。
  
  有一回她嚼着枣泥酥问,他家里怎么一回比一回捎得多。墙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在家信里提过一句,隔壁住着一位姜兄,很能吃。”
  
  姜昭一口枣泥酥呛在嗓子里,咳得直拍墙。
  
  入冬前,斋夫寻来了一捆新草绳。姜昭把旧绳解下来,最后那个结抠不开,拿小刀割断了,里头的虫子拿竹镊子一条一条夹进破罐子里。
  
  新草绳缠上去,她解开重打了一回,打得跟原先那个一样紧。
  
  张惟明在墙头上探出半个头:“那是什么结?”
  
  “船上系缆绳的结。”姜昭拍掉手上的草屑,“越拽越紧。”
  
  她抱着那罐子虫子往后山走,回头一看,老梅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头冒出一粒一粒米粒大的小疙瘩,硬硬的,是花苞。
  
  冬月里,山上落了一场薄雪。张惟明收到一封京里来的信,一页纸。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看完了也不收,捏在手里,望着墙外头那一片山。
  
  姜昭倒了一盏热茶,踮着脚搁在墙头上,拿指节叩了两下墙。
  
  张惟明走过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入了吏部。”
  
  姜昭知道“他”是谁:“那是好事。”
  
  张惟明低头“嗯”了一声,茶盏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一会儿就散了:“他说,吏部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比书院这棵梅还老。等我回了永安,带我去看。”
  
  姜昭拿指头在墙头的薄雪上划了一道:“茶要凉了。”
  
  张惟明把剩下的半盏喝了:“今日的甘草,放多了。”
  
  “阿栀手抖给多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回了屋,过了一会儿,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把那页信纸折了又折,收进了一只油纸包里。
  
  这一冬,窗下那张小几上,回信总是摞着。
  
  李显外放到北边一个小军州管粮草,身边没个说话的人,三五日就来一封,末了照例一句“裴湛那厮又不回我信”。
  
  裴湛也在信里叫过苦,说回一封的工夫,李显那边又到了两封。姜昭便回李显:“他也不回我。咱俩一样,往后孤立他。”写完瞥一眼书箱里那摞比李显还厚的信,把箱盖往下按了按。
  
  程瑞的信里说,城隍庙前来了只会拨算盘的猴子,他叫嫂子出题跟它比,猴子错了两道,他错了三道。姜昭回他:下回跟那猴子比之前,先叫嫂子给你开个小灶。
  
  硕哥儿的字一回比一回端正,写矿上的风,写姜老倔又踢翻了谁家的料筐。
  
  只有二哥,从夏天到如今,一封信也没来。
  
  给裴湛的信,她写得最慢。
  
  “……我住进了你的院子。斋长说这院子风大、冬天冷、梅树还招虫,没人要,我说就要这一间。你缠的那道草绳,我换了新的,结打得跟你那个一样紧。
  
  “梅树上冒了好些花苞,我天天去捏一捏,阿栀说再捏就捏掉了。
  
  “刚上舍那阵子,我心里有些不服。先生丢下一个题目就走,也不讲,也不问,我还当是先生们偷懒。
  
  “这几个月才想明白:往后当了官,再没有谁给你出题目了。哪件事要紧,从哪儿下手,做到哪一步算完,都得自己找。上舍不讲,是叫我们先学会自己找题目。
  
  “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想过?想过的话,别告诉我你比我早想明白了多久。昭。”
  
  信走了大半个月。回信来的时候,梅树上的花苞又鼓了一圈。
  
  “我没比你早想明白。在书院那几年,我也只当先生们懒,是到了翰林院才想明白的。
  
  “这一年日日抄本朝的旧档。哪一回河决了谁去堵的,哪一回钱粮短了从哪儿挪的,挪完了又出了什么乱子,桩桩件件都在里头。
  
  “往后要办的事,大半从前都有人办过,办对的、办错的,都在这里。不读这些就去办,跟不看图就造船一个样。所以进士要在这里坐一年。
  
  “你说上舍是叫人学会自己找题目,翰林院是叫人知道,从前的人找过哪些题目,答成了什么样。
  
  “梅树别再捏了。湛。”
  
  姜昭把信压在砚台底下,走到院子里那棵梅树底下。
  
  她伸出手去,到底没捏。
  
  那年山上的梅花开得早。冬月底,老梅树的枝头就冒出了几朵,粉白的,指甲盖大。等书院放了年假,满树都开透了,花瓣落在井边那块青石上,落了薄薄一层。
  
  腊月二十,平江的老宅院子里,那棵梅树也开了。
  
  姜昭站在树底下,仰着头。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这棵树你从小看到大,还没看够?”姜砚走到她身边。他刚从船场回来,袍子下摆上沾着桐油,手里卷着一卷图纸。
  
  “山上院子里也有一棵,开得比这棵早。”
  
  姜砚随口问:“结梅子么?”
  
  “不结,但招虫。”
  
  姜砚“哦”了一声,对不结梅子的树没什么兴致。姜昭的眼睛已经落在他手里那卷纸上了:“登州的?”
  
  “坞起来了。进屋说,外头冷。”
  
  东院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姜砚把图纸往桌上一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账。
  
  “登州的坞,九月里动的工。坞还没造出船来,我先从番商手里买了一条旧海船,从明州装了一船货,走海道到登州上岸,试了一趟。”
  
  姜昭抬眼:“走通了?”
  
  姜砚把那张账推到她跟前:“同样一船货,走运河一道关卡抽一回税;走海道,只在两头抽。多挣出来的,够再买半条船。”
  
  姜昭看完,眼睛亮了。
  
  “就是那条旧船不争气。”姜砚抢在她开口前头说,“番人的样子,跑南洋顺手,跑北边不顺手。北边的浪短、急,那船底尖吃不住,伙计吐了一路。”
  
  他又展开底下那一张,是一条画了一半的船:“我想把它改一改。”
  
  那一夜,兄妹两个凑在灯底下,你画一笔,我改一笔,头挨着头,谁也顾不上说闲话。阿栀添了好几回灯油,图纸上压着两只吃了一半的糖饼,早凉了。
  
  “少爷,砚少爷,鸡都叫了。”
  
  姜砚抬头一看,窗纸已经泛白了,忽然笑了:“算了一整夜。”
  
  姜昭打了个哈欠,眼睛还黏在图上:“大哥,舵还没定呢。”
  
  “明日再算。”姜砚把图卷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二哥来信了,爷爷揣着不肯拆,说等人齐了,叫你念。”
  
  姜昭的哈欠打到一半,一下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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