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节 天津卫(一)
第一百三十七节 天津卫(一) (第1/2页)“老爷,老爷——”
眼见扫叶急吼吼地挑开舱房的门帘,李洛由便放下手中的《临高时报》。自从通州登船,李洛由除了偶然登上甲板透透气,便一直置身后舱内翻阅那些从南方辗转而来的报纸刊物——《临高时报》、《羊城快报》、《临高商报》、《天水生活周刊》,一张张、一份份,堆在舱案上,垒成高高的一摞。哪怕这些报纸杂志辗转到他手里已过去近两个月,他依然读得仔细,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
违反禁传禁阅澳洲书报的谕旨,对于百姓来说是要冒屁股开花枷号三天的风险,但对于京城官宦以及李洛由这样的富商大贾早已是一纸空文。莫说他在通州登船之前,那些同朝的官员们私底下传阅澳洲书报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便是宫里的皇亲国戚,又有几家没藏着一两件澳洲的稀罕物件?朝廷的禁令,禁的是百姓,禁不住的是这些有门路、有银子的人。
只是他越看越感到自己已经不像多年前妄想的那样能一眼看透澳洲人。
便如这报纸——李洛由的目光落在手边那张《临高时报》的头版上,那上面刊着一篇关于琼州新建铁路的通告,文字平平实实,没有半点夸饰,连通车的日期、铁路的长度、所用铁轨的规格都一一列明,像是写给谁看的账本。可越是这般明明白白,李洛由心里越是没底。看似在明明白白地告知你他们的所作所为,然而你要挖空心思洞彻他们缘何而为,所求到底为何,却仿佛障眼法一般引得人直堕入五里雾中。
他读着读着,报上的铅字便仿佛幻化成了澳洲炮厂中那白亮刺目的火焰,裹挟着水汽的冲天烟柱;刘三、李梅等一个个澳洲人的面容便在烟火之间若隐若现,再看一眼却又面目全非。那火焰、那烟柱、那些似笑非笑的面孔,在眼前翻腾、交织、扭曲,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李洛由浑身不由得打起了寒战,一股凉意从脊梁骨蹿上来,激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若不是冷掌柜所赠的纾肝丸效果极佳,可不知道这一路上眩晕之症又要多发几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个小瓷瓶,瓶身温温热,贴着皮肤,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幸好扫叶正好进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什么事?”李洛由定了定神,将报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涩的,在舌尖上留下一股淡淡的苦味。
“老爷,有大船将璐河堵上了,咱们的船走不动啦。”扫叶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额角上沁出一层细汗,显然是刚从甲板上跑回来报信的,“艄公说堵得严严实实的,一时半刻动弹不得,请老爷上去瞧瞧。”
李洛由皱了皱眉,起身整了整衣冠,将那份拜帖揣进袖中,迈步出了舱门。
“老爷且看,这船还如何行得?”
李洛由登上甲板,却见艄公手扶橹尾,眉头拧成了两团疙瘩,额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他一手扶着橹,一手指着前方,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堵船的,还是在骂这倒霉的天气。
璐河,也就是北运河——李洛由来往京津多年,对这段河道再熟悉不过。河水流淌到西沽先略偏向东,又折向西南,水流放缓致使来往的漕船减慢了航速,稍有不慎便容易形成拥塞。官府还在此修建渡口,往来渡船穿梭不休,在本来就不宽阔的河面上加剧了混乱。平日里这里便已是漕船、渡船、商船挤作一团,船工们的叫骂声此起彼伏,没有一日安宁。
但此刻的情形简直是平日里糟糕的百倍。
渡口附近不知何时新修了个码头,靠在那儿的绝非扁舟轻艇,却是条大号沙船。那船长约十余丈,宽有四五丈,船身短肥,吃水极深,像一头搁浅的巨鲸,将狭窄的璐河堵得严严实实。船体两侧的木板被河水浸得发黑,船舷上系着碗口粗的缆绳,一端拴在码头上的石墩上,绷得笔直。
被堵住的漕船、渡船乱作一团。船工们拼命摇橹划桨,挥着长篙竭力避免撞船,同时扯开嗓门用各种南腔北调的污言秽语叫骂。有山东口音的,有淮扬口音的,有江西口音的,还有几句听不大真切的闽语,夹杂在一起,嘈嘈切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几条小渡船被挤在漕船之间的缝隙里,像是夹在石头缝里的鱼,进不得,退不得,船上的乘客有的伸长了脖子张望,有的扯着嗓子朝岸上喊,还有的干脆坐了下来,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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