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节 天津卫(一)
第一百三十七节 天津卫(一) (第2/2页)沙船的吃水看起来颇深,侧舷几乎坐靠在了岸坡上,船身微微倾斜,像是装满了沉重的货物。靠近码头的一侧船舷放下件木槽式的滑道,那滑道用厚木板钉成,一头搭在船舷上,一头搁在码头上,粗糙的表面被磨得发亮,显然已经用了不少时日。
河面上的混乱与嘈杂丝毫没有影响到沙船上的水手。那些水手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里系着布带,脚下蹬着草鞋,一个个晒得黝黑,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个个巨大的箩筐从舱里抬上甲板,每个箩筐都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粗大的杠棒压得他们的肩膀往下沉,脚步却依然稳稳当当。水手们喊着号子,声音粗犷而有力,“嘿呦——嘿呦——”一声接一声,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
他们合力抬起箩筐,将里边的黑色物事倾倒入滑槽。那黑色物事哗啦啦地泻下去,撞击在木槽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滑道的底端,简陋的码头上停有一辆双牛拖曳的大车,车身是榆木打造的,结实笨重,车辙深深,一看就是常年运重货的老家伙。黑色的物事如瀑布那样倾泻在车厢中,激起一片灰黑的烟霾,细碎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
李洛由凝神望着这番水手和车夫无言的配合动作,目光从那黑色的瀑布移到大车,又从大车移到岸上那些等候的车辆。直到大车里堆成个乌黑的小山尖,摇摇晃晃地驶向河岸边的高地,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另一辆空荡荡的牛车随即驶入码头补上了空位,车夫熟练地调整着车辕的位置,让车厢正好对准滑道的出口。仿佛早已习惯于这井然有序的装卸工作,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是在操练了千百遍。
李洛由在京师居住已久,从西山一带运煤入京的驼队对他而言并不陌生。那些骆驼脖子上系着铜铃,叮叮当当地走过长安街,背上驮着满满当当的煤筐,煤灰落了一路。可那些煤块是灰黑色的,块头不大,质地疏松,跟眼前这黑得发亮、碎得均匀的东西不太一样。
“这从船上卸的货是……煤炸(小块的煤炭)?”他迟疑地问了一句,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
“可不是嘛,听人讲这官铸场里每天里便要烧掉千把斤的煤炸。”老艄公见李洛由问起,便打开了话匣子,指着那沙船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他说这西沽的官铸场自建成以来便有巡抚标营的官兵把守,围墙高耸,门禁森严,闲杂人等莫说靠近,便是多看一眼都要被喝斥。平日里只看见运煤的船来船往,乌烟瘴气的,也不知道里头在铸些什么东西。
他又说起这堵着河道卸货的沙船,言语间便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说那船实为津门海防水营的师船,本该是巡海捕盗、保境安民的,可如今水营巡海捕盗一无所能,不是走私长芦的官盐,便是租给商贾贩货赚水脚钱,同民船抢饭吃。好好的战船,不做战船的事,倒做起了商船的行当,也不知朝廷养这些兵丁有何用。
“徐阁老根本坐视不理,这朝廷它眼看着是要完啊。”老艄公最后来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憋了许久不吐不快。
李洛由完全没留意艄公发的牢骚。他的注意力被河岸边升腾起来的好几股浓黑的烟柱吸引了过去。那些烟柱粗如人腰,在阴云低垂的北直隶天空下扭曲、翻滚,像是几条黑色的巨蟒在天地间挣扎。烟柱的底部隐约可见火光闪烁,那是炉膛里燃烧的煤火透过烟囱的缝隙泄露出来的光亮。
那些烟柱、那些火光、那些随着风飘过来的热浪和铁锈味——这一切逐渐唤起他昔年在粤为王尊德铸造红夷炮的往事。那时候他受总督之托,在佛山雇佣了十多家炉户铸炮,日夜赶工,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烟柱也是这样粗、这样黑,也是这样在风中扭曲、翻滚。铸炮的工匠们赤着膀子,汗流浃背地围在炉前,用长长的铁钎搅动铁水,火星四溅,落在身上便是一个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