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节 天津卫(二)
第一百三十八节 天津卫(二) (第1/2页)他立时吩咐艄公将船靠岸停泊。艄公愣了愣,指着堵得水泄不通的河面,说这哪里靠得了岸?李洛由却不理会,只说找得到缝隙就靠,靠不了岸便搭跳板。艄公见他神色坚决,也不敢再劝,招呼船工们七手八脚地撑篙摇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船队的缝隙里钻出去,贴着岸边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搭上跳板,送李洛由主仆二人上了岸。
西沽这片临水的高冈,北运河贴着它的边缘偏转向西南汇合子牙河,又调头折向东南与南运河交汇,最终汇入海河干流向津城奔涌而去。从高冈上望出去,四下的景致一览无余——北面是蜿蜒而来的运河,南面是低矮的村庄和零星的农田,东面远远地能看见津城的城郭轮廓,西面则是一片苍茫的平原,灰蒙蒙的天际线与大地融为一体。
这片水陆交汇的要地,此前仅坐落着个只有一条小道的陋村。村中不过二三十户人家,茅屋低矮,院墙多用竹篱茅草胡乱扎成,歪歪斜斜的,经不起一场大风。鸡栖于埘,犬卧于门,鸡犬之声相闻,倒也安安静静地过了几十年。
自打炮局选址在此,短短一两年光景,这村子便像是被滚水浇过的面团,猛地发了起来。
最先变的是路。原先那条仅容一牛一车通过的泥土小道,被拓宽了丈余,路面垫了烧过的煤渣,虽说不甚平整,好歹雨天不再泥泞没踝。沿着这条路,两边渐渐冒出了许多新盖的屋舍——有官家出钱建造的工匠营房,虽用料简陋却齐整,门窗一律朝南,远远望去像是一队排列整齐的士兵。营房里住着从各地招募来的铁匠、木匠、铸炮匠人,操着山东话、河南话、淮扬话、江西话,南腔北调,嗡嗡营营,像是养了一巢蜜蜂。
有了人,便有了生意。
营房边上,不知何时搭起了几间竹木结构的棚屋,开起了茶棚和饭铺。茶棚里卖的是大碗茶,一文钱一碗,管够。饭铺里蒸着馒头,烙着烧饼,炖着大锅菜,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在低矮的棚顶下缭绕不散。吸引了许多饥肠辘辘的孩童在门前。
再往前走,巷子深处有几间门脸敞亮的屋子,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些不甚雅致的字号——那便是赌坊了。赌坊里日夜不歇,摇骰子的声音、推牌九的声音、赢钱时的欢呼和输钱时的咒骂,混杂在一起,从门缝里窗缝里挤出来,在巷子里回荡。来赌的除了炮局的工匠,还有运煤的船工车夫、来往的商贩,甚至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号衣的兵丁,缩在角落里,眼睛熬得通红。
赌坊隔壁,隐隐约约传来琵琶声和唱曲声,那是暗门子的所在。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门口,磕着瓜子,目光在来往的行人身上扫来扫去,见了衣着体面的便堆起笑脸,娇声招呼。她们的口音也是天南海北的,有的带着运河沿岸的腔调,有的夹杂着几分南边的软语,也不知是从哪里流落至此。
村子外围,沿着河岸,又新起了一片低矮的窝棚,是用芦席和旧木板搭的,住的是那些连工匠营房都住不进去的散工和流民。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听说炮局招工便拖家带口地赶来,到了才发现活计早已被人占满,又不甘心空手回去,便就地取材搭个窝棚住下,等着哪天能有口饭吃。窝棚区里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几个光着屁股的孩童在泥地里打滚,瘦得肋骨根根可数。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路边,睁大眼睛看着这两个从船上下来、衣着体面的陌生人,嘴里咬着手指,不敢靠近。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怯懦,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忽然转身跑开了,不一会儿便领着几个同样破衣烂衫的伙伴回来,远远地缀在李洛由主仆二人身后,像一群怯生生的小兽。
扫叶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李洛由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新起的房屋、那些喧嚣的铺子、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落在冈顶那几股浓黑的烟柱上,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去。
煤渣路上被布满了沉重的车辙留下的深深浅浅的水坑,那是雨季积水留下的痕迹。水坑边沿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便要打趔趄。若非扫叶眼明手快,李洛由怕是已踩入其中摔倒好几回了。扫叶一只手扶着李洛由的胳膊,一只手提着袍角,嘴里不住地提醒:“老爷当心,这边有个坑……老爷慢些,这地滑……”
然而李洛由对这些危险都视而不见。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冈顶那几股黑烟,脚步一刻不停。他以一种与年近花甲之人不太相称的步伐穿过村中的小道,袍角沾上了泥水也浑然不觉,靴底踩在水坑边沿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他也顾不上低头看一眼。
扫叶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心里暗暗叫苦——老爷今儿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走几步路都要歇一歇的人,怎么今日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李洛由径直朝矗立于冈顶的那座冒出黑烟的场院走去。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温度越高,那股铁锈和焦煤的气味也越浓。已经能听见金属锤击锻打的喧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几十个铁匠同时开工,锤声密集得像是夏日的骤雨。还有从烟柱中吹过来的愈来愈热、带着灰尘和炽热的铁味的空气,扑在脸上,让人觉得嗓子眼发干,嘴唇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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