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疯了(十)
第二百七十三章 疯了(十) (第2/2页)夜珍珍把弟弟往怀里拢了拢,点了点头。
车队在郊外停下,三千亲兵列阵而立。
火把的光芒将这片荒野照得通明,刀枪剑戟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领军的是夜元宸当年在西北时的旧部,姓韩,单名一个毅字。
韩毅骨架宽大,面膛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风沙里打滚的人。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
夜元宸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韩毅也没有多问,起身便去安排车队。
夜元宸站在郊外的土坡上,看着两家的老小被一一安顿,清点人数,检查车辆,分发干粮和水。
一切都有条不紊。
忘川从身后走来,低声道:“将军,府里的暗卫都安排好了。十二人,全部换了便装,扮成寻常百姓,分住在夜府和白府周边的几条巷子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人身上都带着会响的信号弹和火药,一旦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若是来不及通知,也会想办法制造混乱,拖住追兵。”
夜元宸点了点头,这是他最后的准备一道也许永远不会用到、但必须要设的防线。
十二个暗卫,都是他从西北带回来的好手,跟了他十几年,忠心不二。
让他们留在京城,无异于送他们入虎口,可这是他们自己请命的。
“将军,夜府就是我们的家。”
他们当时说,“家都没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夜宵此时安排完一切琐碎事宜,走了就过来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包袱,嘻嘻笑道:“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也带了一些。”
夜元宸没有追问“不该带的”是什么,只点头应道:“好。”
夜元宸走到人群中央,在一盏风灯微弱的火光下,他面向众人站立。
所有人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夜走得急,没来得及跟诸位细说缘由,是我的不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得很远,“但请诸位相信,今日之举,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年老的。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但我夜元宸以性命担保,终有一日,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更没人追问去哪里。
这些人里,有夜家的旁系族人,有白家的远亲,有跟了两代人的老仆。
他们或许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杀夜家,也不明白朝廷的刀为什么要落在自己头上,但他们信任夜元宸,这就够了。
最后一批人登车完毕,车队的头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尾还在郊外盘桓。
夜元宸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万家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他二十六年来点亮的。
今夜之后,那盏灯不会再为他而亮。
夜元宸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三千亲兵护着车队长龙,在官道上缓缓行进。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闷响,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皇宫,紫宸殿__
玄怜帝站在大殿中央,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月已西沉,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太平从殿外匆匆走进,脚步虽快,却稳而不乱。
他垂首站定,低声禀报道:“陛下,夜家和白家昨夜全部撤离了京城,往北境去了。”
殿内寂静了许久。
玄怜帝转过身,烛火映照他半边面孔,忽明忽暗。
然后只听他突然笑出声,笑声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
可那笑声越来越大,从喉咙的震颤变成胸腔的共鸣,从低低的气音变成不加掩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来回弹跳,像一只被困住的、发了疯的鸟。
太平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直到玄怜帝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御案,一手捂着额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的眼睛冷得像两块冰,嵌在那张因狂笑而扭曲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跑了。”他喘息着,喃喃自语。
“他们跑了……”
他直起身,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拢,像一只正在合拢的贝壳。
“跑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跑得越远越好。”
他看着殿门外的夜色,那双淬过寒冰的眸子里,映着最后几颗将灭未灭的星子。
“跑得再远,也跑不出朕的掌心。”
他转过身,朝太平走了一步。
太平只觉得一阵寒意扑面而来,像是整个人被丢进了冰窖里。
他下意识想后退,但他没有动,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太平。”
“陛下。”
“你说……夜家的人,会怀念京城吗?”
太平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回陛下,草离风必摧之,人离故土……难免伤怀。”
“伤怀。”玄怜帝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
“他们当然会伤怀。朕就是要他们伤怀。”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窗边。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正在一点点吞噬夜色。
“在他们最伤怀的时候,在他们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在他们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他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朕的刀,才会落得最准。”
太平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色轮廓的帝王。
他想——这个人,是真的疯了。
不,也许不是疯了。
也许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清醒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得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他不在乎。
先帝的死,已经把他的心烧成了一个空洞。
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在往这个空洞里填东西——填仇恨,填杀戮,填权力,填报复。
可那个洞太大了,怎么都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