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颠倒世界
140 颠倒世界 (第2/2页)“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
陈望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一下,“嘉宁姐,我怕我承受不了这么好的运气。”
徐嘉宁也笑了,倾身靠近陈望月,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蛇诱惑夏娃咽下苹果时,大概就是用这样的声音,“何必逞一时意气呢,望月,这是大好的时机。”
“你值得更远大的前程。”
车内一片死寂。
许久,久到徐嘉宁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陈望月终于垂下眼,“送我上楼吧。”
-
陈望月推门进来,脚步疲惫虚浮。
有人从窗边的阴影里起身,快步走来,伸手要扶她的手臂。
她一甩手,避开了陆兰庭的触碰。
“还没残废到那个地步,不用你多管闲事。”
陆兰庭的手悬了片刻回落,站在对面,只是看着她。
“如果我不多管闲事,FFI那间审讯室,你还要待上三十七个钟头。”他的声音平稳,“望月,你想过没有,他们怎么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她别开脸不看他。
“那帮人,是一群最懂得见风使舵的老滑头。”他继续道,“别说你什么都没做,就算你真犯了事,他们也得先掂量自己的分量,再考虑是依法办事,还是拿这件事出来卖辛家一个人情。”
他停顿,灯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阴影,“你哥哥至少默许了这件事,望月。”
陈望月转回头,冷笑一声。
“所以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陆先生?辛檀不是好东西,一个背着他和他未婚妻偷情的人,难道就高尚了?”
她声音陡然尖锐,“这位正人君子,甚至不敢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露面。”
“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他陈述道。
“我有什么好气的?”她扯出一个笑,“陆公使肯垂青是我荣幸,我该感恩戴德,敞开腿配合才是。”
陆兰庭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发亮,只有被冒犯的骄傲。
这不是一双会自轻自贱的眼睛。
“幸好,”他声音低下来,“你说这些作践自己的话,只是为了让我难受。但是如果想惩罚我,有很多更好的方式。那件事是我过分了,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
“陆兰庭,我不是暴力狂。”
他带着固执的耐心,“那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怎么做都不行。”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永远不会原谅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的人。”
“可你以前喜欢那样。”
她心跳停了一拍。
“你以前,”他重复,轻得像耳语,“最喜欢我那样对你,无论是用手,还是用嘴巴。”
“别仗着我想不起来就胡说八道。”
语气蛮横,可她话音分明发颤,说话的人自己都没有信心。
“到底是谁在仗着失忆耍赖?”他抬高了音量,“陈望月!”
他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目光和话语是绳索,不容她逃离,“因为你忘记了,你害怕了,所以你可以在缆车上轻飘飘地告诉我,以前的都不算数。但是望月,我没有忘。”
“你想把我们的过去一笔勾销,但我还记得。”
他注视着她。
“你不能在解开我的题目后,又随手把我扔掉。”
“你不能只在我帮了你的时候,才叫我兰庭。”
他向前一步,指控她,“陈望月,你在逃避我。”
陈望月彻底定住了。
他的眼神令她感到一种失重的惶然。
多少柔软的冲突,在成型之前就被陆兰庭用成年人的技巧推开,但隔阂就是隔阂,不是闭上眼睛装作没有就会消失,悬而未决的问题躲在角落,在终于避无可避的时刻,堆成一次最尖利的,在他的脸上叠出疲惫痕迹。
他和她的关系是一场秘密,在她丧失记忆之后,脑海中的回忆成为唯一相爱的证据,他独自反刍,忍受,胸前的痛苦缓慢、稳定,所以绵长。
绵长的痛苦,起于七个月前。
他在异国的医院醒来,最先恢复的是锁骨下方那片区域的知觉。
萨尔维叛军送他的那颗子弹贯穿左胸,锁骨粉碎成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骨片,最尖锐的一片和心脏的距离不到半个指节。
皮肉狰狞地黏连,医生清创不得不使用外科钳,逐一取出嵌入肌肉中的骨碎片。
有些碎片太小,只能任由其留在体内,等待被新生组织包裹。
创口位置敏感,护士们换药慎之又慎,每天用碘伏冲洗创面,棉签探入伤口深处,能清晰看到筋膜下的锁骨残端,但陆兰庭连眉头都没有皱过。
两个礼拜后纱布揭开,新生的肉芽像不合时宜的春草,在他胸前顽强地生长。
进入增生期,瘙痒终于变得难以忍受,陆兰庭用指尖按压周围的皮肤,轻微的痛楚能暂时压制恼人的瘙痒。
“这样不行,陆公使。”护士看到这一幕提醒,带着萨尔维的口音,“它需要时间愈合。”
他不是一个与人为难的人,于是他点头,没有说话。语言对于外交官来说不是障碍,但沉默成了他最近最舒适的状态。
即使痒意在夜深人静时变得格外难耐,他也克制抓挠的冲动,静静躺着,体会细微的折磨。
时间,他有的只剩下时间。
愈合比预想中要慢,有时他会错觉弹片在体内游走,医生告诉他这是伤后正常的幻痛,一些失去四肢的人依然能感受到手指的存在。
那失去记忆的人,会产生同样的幻觉吗?
陆兰庭没有问出口,如果不能治愈,答案没有意义。
他目光越过医生肩头,落在窗外一株正在开花的树上。病房的窗户对着使馆花园,园丁每个周四都会来修剪草坪和灌木,青草被割断,汁液散发出浓郁簇新的香气,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夏天来得这样彻底,陌生的国度,照在身上的阳光也相隔数千公里,有两颗心脏在同一时刻停止跳动,又以不同的方式重新起搏,但一颗的主人已经忘却一切,留下另一颗的主人思念。
他在思念里重拾抽烟这项恶习。
他吮吸一截烟嘴,烧热的尼古丁气味滑进口腔,换气的技艺生涩了,烟雾冲出来将他摄住,速度快过眨眼,他低头重重咳喘,像能把整颗肺都咳出来。
他期待有一个人剥开糖纸,把柠檬味和草莓味的戒烟糖塞进他的嘴里。
直到陈望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胸口旧伤的疼痒像烟雾一样消失殆尽,缓释剂进入血管开始释放药效,疗愈的效果持续得像病症发作一样久,久到让人以为没有尽头。
当争端的触角再次冒头,药效终于到期,那块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着陈望月,他有海洋般的眼睛,在光下蓝到透明,但他的悲伤是很浅的池,好像积了一点就要溢出来。
海水漫到陈望月的脚底,被遗忘的过去在陆兰庭的讲述中像模糊的潮汐,冲击意识的堤岸,只带来一片空茫的回响和心悸。
她后退了一步,试图离开他令人窒息的,注视,然而忽略了腿脚的不便,脚下一个踉跄。
失去平衡的瞬间,她以为要狼狈摔倒。
但没有。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稳固揽住她的腰,带回到一个温热怀抱里。
有温热气息扑在陈望月上唇,像能烘开雨水,这个男人拥住她,紧紧拥住她,手心盖着手心,手掌的触感是烫的。
身体毫无罅隙地连在一起,陆兰庭只要低一低头,就能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靠得这样近,高领毛衣上面的脸像米白毛线里裹的瓷器,上釉一层很淡的青色胡茬,低头望着自己,疲惫却不示弱的神情。
“有件事你说对了。”他的声音贴着她发顶,“我确实不敢来见你。”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喜欢的东西都开始让你讨厌。”
“不爱喝迷迭香调的汤,我可以不做。”
“不喜欢风信子,我可以不种。”
“但如果你开始不喜欢我……”
他手臂收紧,额头抵着她的鬓角,呼吸交错。
“只有这个我改变不了,望月。”
最后那轻如叹息的话,重重砸在她心上。
“在你面前,我总是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