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7章 旧书脊上的星光
第0417章 旧书脊上的星光 (第2/2页)沈砚舟点了点头,没有纠缠。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角上,上面除名字和律所地址,只多了一串手写的号码。
“这个号码只有你一个人能打通。”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风衣被风吹起来,像五年前那面受了创的旗,却不再下垂。
林微言看着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水雾里。她才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
雨下得更密了。
晚上,林微言没去陈叔那儿吃饭,一个人回了家。房子就在书脊巷后头,是老式一居室,墙皮有些剥落,但收拾得很干净。她进门先洗了把脸,又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汤滚着,她忽然想起沈砚舟从前煮的葱油拌面。那面油亮油亮的,撒一把青葱,再卧个溏心蛋。他总说,以后没案子了,就开家小面馆,专做葱油拌面。
面煮好了,她吃了几口,觉得淡,又去倒酱油。手一抖,倒多了,面变成了深褐色。她看着那碗颜色难看的面,忽然没了胃口。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宇发来的微信:“今天门诊忙,刚下班。你那边雨大吗?明天我去巷子给你送点姜茶。”
她回了个“不用”。过了几秒,又删掉,改成:“雨大,早点休息。”
周明宇回了个笑脸。
林微言把手机丢到一边,坐在地上,从床底把那个纸箱拖了出来。五年没开过,封口胶带已经发脆。她用裁纸刀划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照片,有票根,有他写的小纸条。她一件一件翻出来,像在翻一本被雨水泡过的旧相册。
最底下,是一枚袖扣。银质,星形,是他参加第一场模拟法庭前她买的。他当时说:“这星星戴在袖口,我上场就不慌。”
她以为这袖扣早就丢了。原来他也替她收着。又或者,这箱子里的东西,他看过,又放回去了。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把它们重新抚摸了一遍。
她攥着那枚袖扣,贴在胸口。雨敲着窗户,像在替她哭。
第二天,林微言还是去了“拾遗斋”。她不能让一本明刻《花间集》烂在手里。书脊断裂,纸页酥脆,修补起来极费功夫。她先做了纤维检测,又调了颜色相近的补纸,一点一点地衬。刀尖游走在纸缝间,像在给一段旧事做缝合手术。
陈叔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昨天你让那小子走,他走到巷口又折回来,在咱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出去倒水,他问我,微言这几年是不是还那样,一忙起来就不吃饭。我说是啊,臭毛病一点没改。他就掏钱给我,说让我以后每天给你带份饭。我说你这话说的,我还差这点钱?他非塞不可,不收就站在雨里不走。这倔脾气,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林微言没抬头,手也没停。补纸已经贴上了,她正用骨刀轻轻压平。一下,一下,像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
“让他别费心了。”她说。
“费不费心的,你自己跟他说。”陈叔呷了口茶,“对了,过两天顾家那丫头要来找你。就是那个顾晓曼。她打电话到铺子里,语气挺诚恳,说想跟你见一面。我帮你应下了,就约在后街的茶馆。你可得去,别又放人鸽子。”
林微言手一顿:“她找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兴许是替那小子说情。兴许是别的事。”陈叔说,“反正迟早要见。你躲着,事情也不会自己了。”
林微言沉默了一阵,轻轻“嗯”了一声。
两天后,雨歇了。太阳从云后头漏出来,照得青石板路上水汽蒸腾。林微言在茶馆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壶雨前龙井。没多久,顾晓曼便到了。
她比照片上更瘦,短发,珍珠耳钉,一身米色套装,干练又清雅。她在林微言对面坐下,微微一笑:“林小姐,冒昧约你,请别介意。”
“顾小姐客气。”林微言说。
顾晓曼没绕弯子,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我不是来替沈砚舟解释的。他有他的嘴,有些话得他亲自跟你说。我只想澄清一件事。这是当年顾氏与沈砚舟合作的文件。里面有律师费支付记录、项目协议、以及他父亲的医疗费用明细。”
林微言没有动那个文件夹。
“我知道你一直以为,他为了钱和我在一起。”顾晓曼说,“但真相是,他为了救他父亲,签了一份很苛刻的商业对赌协议。顾氏帮他垫付手术费和后期治疗,他则要负责我们在海外的几桩并购案,佣金抵扣,几乎白干三年。至于我和他的关系,纯粹是甲乙方。我有自己喜欢的人,不是他。”
林微言的手指环着茶杯,没说话。茶水映出她的脸,模糊不清。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终于问。
“他当时也快垮了。家里催债,父亲病危,工作刚刚起步,所有事情挤在一起。他说,那时候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敢拉你一起下水。”顾晓曼叹了口气,“林小姐,这话我不该讲。但我认识他五年,他身边从没有过别人。他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放着一张照片。你肯定猜得到是谁。”
林微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后味才慢慢回甘。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顾晓曼走后,林微言一个人在茶馆坐了很久。窗外,书脊巷的屋瓦被太阳晒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檐上跳来跳去。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和沈砚舟一起淋着雨在潘家园淘书,他举着一本旧书冲她笑,说:“林微言,你天生就该干这一行。”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一摸到旧书,眼睛里就有星光。”
那星光,已经很久没亮过了。
傍晚,她回到“拾遗斋”,打开工作台抽屉,翻出那张名片。她盯着那串手写的号码,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喂。”沈砚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刚醒。
“书脊我补好了。”林微言说,“但封面还要重新修。你得再来一趟,有些地方需要你确认。”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好。我什么时候过去?”他问。
“明天下午。”林微言说,“带上你当初写的那句话,我要核对笔迹。”
沈砚舟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说:“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林微言走到店门口,靠着门框看天。晚霞把巷子染成一片橘红,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光,像碎掉的金子。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许真的可以慢慢补好。就像这旧书的脊梁,断了,粘起来,等它重新立住。
夜里,林微言又梦见了那天的雨。梦里沈砚舟没有走。他站在巷口,举着伞,对她说:“我带你回家。”她跑过去,却一脚踩进水里。水没到膝盖,怎么都到不了他面前。她拼命喊他,他就在那儿站着,像一尊被雨浇透的像。
她猛地醒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手机亮着,一条短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到了。在巷口,买了两碗酒酿圆子。微言,天晴了。这次,我不走。”
林微言把手机捂在胸口,眼泪落下来,打在屏幕上,像这春日里最迟最轻的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