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入东宫
第2章:入东宫 (第2/2页)"嬷嬷,"璇玑看着她,"永安宫住着谁?"
"……没人住。"苏嬷嬷放下茶壶,背对着她,"太子妃去后,那地方便封了。娘娘以后……别去那边。"
"为何?"
苏嬷嬷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璇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悲悯:"因为不干净。"
"不干净?"
"宫里的事,娘娘慢慢就会知道。"苏嬷嬷走到窗边,放下帘子,"天黑了,娘娘早些歇息。今夜……锁好门,别点灯。"
璇玑蹙眉:"为何不能点灯?"
苏嬷嬷没有回答。她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璇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娘,以后夜里,别点灯画图。"
璇玑浑身一僵。
她怎么知道自己夜里画图?
苏嬷嬷已经推门而出,身影融进暮色里。璇玑追到门边,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像一滴墨落入深潭。
夜渐渐深了。
璇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她没有点灯,也没有画图,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别点灯画图"——苏嬷嬷的话在耳边回响。这是警告,还是提醒?这老嬷嬷究竟知道多少?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琴声。那琴声凄切,如泣如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她想起顾清落的话——"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别出去看。"
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璇玑陷入混沌的梦境。她梦见母亲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半幅《璇玑图》,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
"母亲……"她在梦中呼唤,"你想说什么?"
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女子,穿着华贵的宫装,面容却看不真切。那女子也拿着一幅图,在图上标注着什么,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绘制自己的命运。
"别画得太像,"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空灵,"画得像,就成了影子。"
璇玑猛然惊醒。
窗外天已微亮,琴声早已停歇。她浑身冷汗,心跳如鼓,却想不起那女子的面容。
只记得那句话——
"画得像,就成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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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梳妆时,苏嬷嬷进来伺候。
"娘娘昨夜没睡好?"她看着璇玑眼底的青黑,语气平淡。
"做了个梦。"璇玑看着镜中的自己,"梦见一个女子,说'别画得太像'。"
苏嬷嬷的手顿了一下,梳子扯痛了璇玑的头发。
"嬷嬷,"璇玑从镜中看着她,"那女子是谁?"
苏嬷嬷沉默良久,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梳理璇玑的长发:"娘娘,在这宫里,梦就是梦,别当真。"
"若我当真了呢?"
苏嬷嬷的动作彻底停住。她看着镜中璇玑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娘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母亲……可曾提过'顾清霜'这个名字?"
璇玑心中一震:"提过。母亲说,'霜儿那孩子,画得太像了'。"
苏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后退一步,手中的梳子"啪"地落地。
"嬷嬷?"
苏嬷嬷没有回答。她弯腰拾起梳子,手指微微发抖:"娘娘……今日殿下可能会召见您。您……您想好怎么说了吗?"
她在转移话题。璇玑明白,但不再追问。这宫里的秘密,就像雪地下的陷阱,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
"想好说什么?"
"说您不会画图,"苏嬷嬷直视她的眼睛,"说您只懂针黹女红,说您是个……无用的将门女。"
璇玑笑了:"这正是我想说的。"
苏嬷嬷看着她,眼神复杂:"娘娘聪明。但记住——在这宫里,聪明是刀,能伤人,也能伤己。藏好这把刀,等该用的时候……再用。"
她说完,躬身退下。璇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嬷嬷或许是这深宫里,第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但也只是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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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果然有太监来传话:太子召见。
璇玑跟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座名为"承乾殿"的所在。殿门敞开,里面传出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只觉那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音。
"沈良娣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空气。殿中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进来。"
璇玑低头入殿,跪在殿中:"臣妾沈氏,参见太子殿下。"
没有回应。
她保持着跪姿,额头几乎触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抬起头来。"
那声音很近,就在头顶。璇玑依言抬头,却垂着眼帘,只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绣着金线云纹。
"看着朕。"
朕——太子尚未登基,却已自称朕。璇玑心中一动,缓缓抬眼。
她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容,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目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郁。那双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正静静地看着她,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沈家的女儿……"太子拓跋弘开口,声音平淡,"会画图?"
璇玑心中凛然。萧贵妃知道,苏嬷嬷知道,现在太子也知道。她入宫不到一日,这"会画图"的消息,竟已传遍东宫。
"回殿下,"她垂下眼帘,声音怯懦,"臣妾……臣妾不懂画图。父亲只教过臣妾……针黹女红。"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
"不懂?"他走近两步,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那可惜了。本宫还想着,沈家的女儿,总该有些……特别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像你母亲那样。"
璇玑猛然抬头,正对上太子的眼睛。那双眼眸深处,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怀念,是遗憾,还是……试探?
"殿下……认识臣妾的母亲?"
太子的表情瞬间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听说过。三十年前,沈芸娘入宫为女官,绘制《皇陵地宫图》,名动一时。"
他转身走回案几后,语气平淡:"可惜,后来病故了。"
病故。又是这个词。璇玑想起苏嬷嬷说沈芸娘"病故"时,特意咬重的音节。想起顾清落说姐姐"难产而亡"时,眼眶的微红。
这宫里的"病故",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殿下,"她轻声问,"臣妾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正在批阅奏折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看着那团污渍,良久,才淡淡道:"一个……画得很好的人。"
他放下笔,不再看璇玑:"退下吧。以后……少去永安宫那边。"
璇玑叩首退出,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太子认识母亲,或者说,听说过母亲。而母亲绘制的《皇陵地宫图》,和顾清霜的"画得太像",和这东宫的重重迷雾,究竟有什么关联?
走出承乾殿时,天又飘起了雪。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那时候,母亲想说什么?
是"小心",还是……"别画得太像"?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吧。雪大了。"
璇玑转身,看着老嬷嬷沧桑的面容,忽然问:"嬷嬷,我母亲和顾清霜,是什么关系?"
苏嬷嬷的表情瞬间僵硬。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娘娘,这话……这话不能问。"
"为何?"
"因为……"苏嬷嬷的声音颤抖,"因为问了,就得死。"
她说完,不再理会璇玑,转身匆匆离去。璇玑站在雪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东宫的雪,果然比外头的脏。
落在地上,就再也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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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宜春宫,已是黄昏。
璇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她没有点灯,也没有画图,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窗外,宫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那些飞檐,那些殿宇,那些看不见的刀子和听不见的哭声,都被埋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她想起太子说的话——"少去永安宫那边"。
想起顾清落的警告——"小心萧贵妃"。
想起苏嬷嬷的恐惧——"问了,就得死"。
这宫里,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不说真话。她像走进了一幅巨大的《璇玑图》,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却没有标注哪条路能走出去。
"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璇玑却第一次感到绝望——她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在画生路。却原来,她早就被画进了别人的图里。
而那个画图的人,是谁?
窗外,雪又大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更天了。
璇玑终于起身,点燃灯火。她没有画图,只是铺开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今日所见的人名——
萧贵妃。苏嬷嬷。顾清落。太子。
她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敌意?未知?善意?未知?深不可测?
写到最后,她在纸的角落画下一朵小小的璇玑花,然后题字:
"天祐六年冬,沈璇玑入东宫第一日。"
墨迹未干,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瓦片被踩动的声音,随即消失。
又有人在监视。
璇玑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灯火。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这宫里的每一双眼睛,"她低声自语,"都长在后脑勺上。"
她吹灭灯火,在黑暗中躺上床榻。窗外风雪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而她终于明白,母亲那半幅图上缺失的,不是什么皇陵秘道,不是逃生之路。
是一个"藏"字。
在这宫里,唯有藏得好,才能活得久。藏拙,藏锋,藏住那颗想要求真相的心。
至于真相……
璇玑闭上眼睛,在风雪中沉入混沌的梦境。
真相,要等藏得住的人,才有资格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