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寒渊
第八章 寒渊 (第2/2页)黑光照到墨殇身上,一股冰凉至极的力量涌入他的识海。母核的震动被这股力量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墨殇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跳进了湖里。
他抬起头,望向湖心那座通体漆黑的石碑。白雾正在重新聚拢,将湖面和石碑遮掩起来。石碑上的符文不再发光,但墨殇能感觉到,那座石碑并不是死物。它里面蕴含着某种力量,某种能够影响灵源珠碎片的力量。
“这座碑……是谁立在这里的?”
没有人回答他。白雾寂静,湖水沉沉。
墨殇最后看了一眼湖心的石碑,转身离去。那条巨鱼体内的碎片不是他现在能取的。石碑上的力量能压制母核,说明那股力量的主人修为远超于他。这个地方,不是他现在能碰的。
等实力足够了,他会回来的。
——
寒渊的另一端,墨殇走了整整三天才走到。
当脚下的冻土重新变成灰褐色的碎石,当四周的白雾终于开始变淡,当头顶的天空从苍白色重新变回灰蓝色的时候,墨殇知道,他走出来了。
他站在寒渊北缘的一座低矮山丘上,回身望去。寒渊像一条巨大的白色伤疤,横亘在灰褐色的大地上,东西绵延,看不到尽头。白雾在其中缓缓翻涌,像一条沉睡中的巨蟒。
墨殇转过身,望向前方。
北方。
真正的蛮荒。
脚下的土地从灰褐色渐渐过渡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之后又晒干了。地面上裂开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缝隙,缝隙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刺鼻而灼热,和寒渊中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远处的天际线上,矗立着一座火山。火山口正冒着滚滚的黑烟,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烟柱之中,偶尔有暗红色的岩浆翻涌而出,沿着山体缓缓流淌下来,在暗红色的大地上留下一道道更加鲜亮的赤红轨迹。
墨殇抬头望向那座火山。
丹田中的母核正在微微颤动着。不是示警,也不是感应碎片,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波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母核在告诉他,那座火山里,有东西。
不是灵源珠碎片。是别的什么。
墨殇深吸一口夹杂着硫磺味道的灼热空气,迈开脚步,朝那座火山走去。
在他身后,寒渊的白雾之中,一双乳白色的眼睛正在雾气边缘凝视着他的背影。那头白狼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却始终没有跨出寒渊的范围。它就那样站在白雾与暗红大地的交界处,望着墨殇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暗红色的地平线尽头。
白狼缓缓后退,重新没入了白雾之中。
而在它身后的寒渊深处,那座墨绿色湖泊的湖底,巨鱼正在缓缓游动。它的暗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湖心那座黑色石碑的轮廓。
石碑上,符文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黑光没有外放,而是沿着石碑向下延伸,扎入了湖底深处。湖底的淤泥被黑光搅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埋在淤泥下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巨大无比的手,骨骼粗壮,五指张开,被数根粗大的黑色锁链牢牢钉在湖底。锁链上铭刻着与石碑同出一源的符文,正在缓缓流转。那只手的皮肤呈青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幽绿色鳞片。
锁链上的符文亮了一亮,然后又沉寂下去。湖底的淤泥重新合拢,将那只手再次掩埋。
巨鱼缓缓游过,暗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波澜。
——
火山脚下,墨殇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到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火山脚下有一片凝固了的岩浆形成的黑色平台,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秀,双目紧闭。他的膝盖上横放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雪白,剑柄上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蓝色宝石,正在微微发光。
墨殇的瞳孔微微收缩。
修士。修为远在他之上的修士。那人身上的气息,比苏先生还要强。
墨殇想要悄悄退走,但已经晚了。
那个白袍年轻人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极淡极淡的冰蓝色。那双眼睛落在墨殇身上,墨殇丹田中的母核猛地一缩——不是示警,也不是感应碎片,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反应。
像是遇到了天敌。
白袍年轻人盯着墨殇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口灵源纹消失后留下的那道极淡痕迹上。
然后,他开口了。
“灵源珠母核。”声音清冷,像是山巅的冰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他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白鞘长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在下天衡宗,沈青衣。”
墨殇的心沉了下去。天衡宗,东洲六宗之首。苏先生说过,天衡宗的人也在找他。
沈青衣将长剑从鞘中抽出了一寸。剑身是冰蓝色的,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墨殇脚下的暗红色地面,竟然以沈青衣为中心,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母核在你身上,不如交给我。”沈青衣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墨殇攥紧了柴刀。
“如果我不交呢?”
沈青衣没有再说话。他将长剑完全抽出剑鞘,冰蓝色的剑身上倒映出墨殇的脸。
然后他动了。
墨殇只看到一道冰蓝色的剑光闪过,本能地将柴刀横在身前。
铛!
柴刀与冰蓝长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墨殇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火山岩壁上。岩壁被撞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碎石簌簌落下。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柴刀,刀身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沈青衣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尖,上面沾着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感灵境圆满,母核在你身上,确实浪费了。”
他再次举起了剑。
墨殇死死盯着沈青衣的动作,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这个沈青衣的修为,至少比他高出三四个大境界。正面硬撼,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但母核不能交。
墨殇猛地一咬舌尖,全力催动丹田中的灵力。八条经脉中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银白色的光芒从他全身的毛孔中透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光之中。
沈青衣的眉头微微一挑:“燃烧灵力?”
墨殇没有回答。
他不是在燃烧灵力。他是在冲击聚气境。
八条经脉中的灵力已被催动到了极致,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丹田中的母核感应到了他的意图,猛地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银光。银光如同潮水般涌入八条经脉,朝着第九条经脉的关隘——中脘关隘——狠狠撞去。
中脘关隘是人体所有经脉的中枢,也是聚气境的门槛。打通了它,灵力便能在丹田和中脘之间形成循环,将散漫的灵力压缩凝聚。
银光撞上中脘关隘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痛楚从小腹正中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墨殇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沈青衣举着剑,没有动。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墨殇,像是在看一场意料之外的表演。
“临阵突破,倒是少见。”
他没有出手打断。不是仁慈,是自信。一个感灵境圆满的修士,就算突破到聚气境,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从蚂蚁变成了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墨殇没有理会他。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冲击关隘上。中脘关隘在母核银光的冲击下,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每一次冲击,关隘便会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银光从缝隙中渗入,将关隘内部的淤塞一点一点地冲开。
当第九波银光撞上去的时候,中脘关隘终于轰然破碎。
第九条经脉,通了。
丹田中的银白色漩涡猛地一震,然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灵力在压缩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凝实,从雾状渐渐转化为液状,又从液状渐渐转化为一种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状态。
聚气境初阶。
墨殇只觉得浑身一轻,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了全身。第九条经脉打通之后,灵力在九条经脉中的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沈青衣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母核助你突破,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他淡淡说道,“聚气境的母核,比感灵境的母核完整得多。”
话音刚落,他再次出剑。
冰蓝色的剑光比之前那一剑强了数倍不止,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成了一道白色的冰痕。
墨殇没有退。他握紧柴刀,九条经脉中的灵力全力灌注进去。柴刀上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银白色光芒,银光之中,隐隐可以看到一个极淡极淡的虚影——那是一个人的轮廓,负手而立,正缓缓回过头来。
银光与冰蓝剑光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火山脚下的黑色平台上炸开了一个直径数丈的浅坑。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墨殇被震得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地上。
但他接住了。
聚气境初阶,他接住了沈青衣的第二剑。
沈青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冰蓝长剑。剑身上,被银光照到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母核之力,果然名不虚传。”沈青衣将长剑收回鞘中,目光重新落在墨殇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墨殇抹去嘴角的血迹,站直了身体。
“墨殇。”
沈青衣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墨殇,我记住了。”他转过身,朝火山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今日我不杀你。母核在你体内刚刚突破,远未成长到巅峰。等它真正成熟之后,我再来取。”
他顿了顿。
“在那之前,别死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火山的阴影之中。
墨殇站在原地,握刀的右手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聚气境初阶。他突破了。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沈青衣说等他“成熟”之后再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在沈青衣眼里,他不过是一颗还没长成的药草,等长成了再来采摘。
墨殇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已经裂开了两道裂痕的柴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蓝色剑痕。
他攥紧了刀柄。
——
火山深处。
沈青衣走在一片岩浆河流旁的狭窄石道上。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孔洞中不时喷出灼热的蒸汽。他面色如常,周身的白色光芒将热浪尽数隔绝在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在了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刻着一幅壁画。壁画的中央是一个人,负手而立,周身缭绕着银白色的光芒,正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是一扇巨大的门,门扉大开,门后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壁画的最下方,刻着两行字。字迹古朴,像是用指甲生生刻上去的。
“灵主镇玄门,三千年一轮回。”
“轮回至,灵主归。玄门开,魇主醒。”
沈青衣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壁画上的银白光芒。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在他身后,壁画上那个负手而立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
火山脚下,墨殇盘膝坐在那块黑色平台上,闭目调息。
突破聚气境之后,丹田中的母核比之前安静了许多。但墨殇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母核是活的,它在成长,在等待。等待他变得更强,或者等待他露出破绽。
墨殇睁开眼睛,望向火山深处。母核在告诉他,那里面有东西。
不是碎片,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身,朝沈青衣消失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暗红色的大地上,寒渊的白雾正在缓缓蔓延。白雾的边缘,比三天前向前推进了至少十里。
而在白雾深处,那座墨绿色湖泊的湖底,淤泥之下的那只巨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锁链上的符文猛然亮起,将它重新镇压下去。
但符文的光芒,比上一次黯淡了一丝。
只是一丝。
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丝。
而在寒渊上方的万米高空之中,一片无人能至的虚空里,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眼睛的主人透过重重云雾,望向脚下的寒渊,望向湖底那只被锁链镇压的巨手。
然后,它笑了。
无声无息。
像是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