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道霞光
第十六章 一道霞光 (第1/2页)第一次在生产队讲课,我有点紧张,面对的毕竟不是孩子们,都是长辈。
大厅里全是人。他们带着火笼子来了,坐的姿势就是烤火取暖的最佳状态,一根根的旱烟袋,抽得屋子里烟雾弥漫。他们不说话,也不看我,好像准备等我开始,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打瞌睡了。
我第一句话是问大家:“如果你们有了钱,你们会用来干嘛?”
还真灵,所有的眼睛都睁开了,已经有点小呼噜的声音也一下子消失了……
“那还用问,只要有个一二百,家里就可以焕然一新”……每个人都说着自己的打算。
我再接着问,“其实,钱到底是什么?它怎么产生的?”
好像,大家的兴趣给提起来了。我们的讲座居然从热烈讨论“钱”开始……
我们坪陂队七天的讲座,天天热烈讨论,虽然我只是讲了个皮毛,但是,老俵们天天都来,一直坚持到今天要结束了。
听说库前队的学习班就是读书,读了三天,只剩一个曾主任坐在那儿打瞌睡。
我们坪陂的社员们,最后总结:小汪认真,带着大家一起认真。不管怎么样,大家对几个基本词汇弄明白了。哪怕这些理论没有什么用……
是呀,他们都说:“读了半天的理论,我们还不就是出工赚工分,回家吃饭睡觉,生孩子传宗接代……哪一句话也没有教会大家怎么富起来,欠队里的钱怎么可以还清……,但是,我们还是都很开心,因为坐在一起,第一次聊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能实现的共产主义生活……”
虽然,我也是一个初学者,这次的活动却让我读了不少书,思维踏上了更高一个层次,而且,新的知识就像在我心里,透进了一道亮光,……同时,坪陂队的老俵们,也给了我无限的温暖……
这个春节,虽然没有去年演出后的风光与热闹,但是,我并不冷清。
接着,我与五个知青朋友们,轮番的在一起,这是一种新的体验:我与知青的沟通多起来了。
在除夕前两天,大沅队的知青谭玲突然来我这儿,说要与我住一天,她准备探亲去。
我奇怪地问她,想回家不是应该早点儿走?她说这次是去重庆。她的父亲在重庆医学院工作。行李都准备好了,想从我这里出发近一些,她知道除夕的火车票反而容易购买。
从她的话里我听出来了,分明有一种喜悦,好像她的爸爸为她找到了门路,这次就是去落实的。我心里一阵激动,既为她高兴,也为自己没有一点前途的暗示而伤感。
谭玲走了,很开心,因为前面是有路的。
楚虹,一个在库前村落户的,南昌居民的孩子,大年初一,她突然来找我,很客气地叫我汪老师。
我先有点奇怪,但是一下子就记起来了,她是住在学校右边,队部礼堂另一边的那个村落里。这是库前小队最大的村落,一条通向陡岭队的公路,把它一划为二,公路左面的屋群住着周主任,新娘子一家等几家老俵,公路的右面,是很大的一片村屋,中间围出了一个打谷场,比一个篮球场还大。我上体育课,就是去那儿的。
我是这个学期,下午上体育课时,经常看见她与一群妇女放工回来,她们谈笑风生,叽里喳拉。由于她的嗓门大,而且声调不同老俵们,说的是南昌话,于是,我会看看她,并对她射过来的目光也微笑一下。
这次,她是来请我去做客的。我犹豫了一会儿,便高兴地随她一起去了。
库前的知青们这次回上海,又一次听说他们不会回来,找门路去了。我与楚虹的相识,就如多了个朋友,可以在空闲时随意说说话,聊聊天。
她的家——如果这样的也可以称为家的话——只是个灶间。中间有个大灶台,左面堆了许多柴火,右面的一块空间,放着两张床,窗下横着放一张,在对面墙边竖着也是一张,这张床的一头对着一口大锅。
那横放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其实也不是躺,是高高地靠在那儿,枕头底下放的都是砖头,而且是破砖头。垫被一看就知道是稻草塞在破的床单里做成的。床上面有一扇木格子窗,用破旧的床单做成帘子,挡着“嗖嗖”吹进来的寒风。
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到那斜靠着的人,是个男人,胡子拉渣,骨瘦如柴,不时地在咳嗽……我们进来时,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下。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方桌,方桌的那一头,也就是横着的那张床的床脚前,放着一个摇摇摆摆的旧衣橱。
她让我坐在桌子旁边,自个儿去拿出三个小菜碗,又去一只鼎锅里,舀了三碗吃的。这时我才看清了是海带排骨汤。一股股清香顿时溢满了这个简陋的屋子。
楚虹是个爽朗的人,声门开阔,一说话就笑,“床上躺着的是我叔,他得了肺气肿。你不会嫌弃我们吧?”
我马上就端起碗喝了一口,“哪里会呢,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过年只分了几斤肉,你们自己吃还不够呢。”
她也不遮掩,直截了当,“我现在也归为南昌知识青年了,我早就想认识你,可只有在春节才会有点吃的东西。”
我很惊讶,她这么懂事,交往朋友还要有东西请客?
我忍不住问她:“我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心里其实还有一句,是我的好奇心,忍了半天才没有问出口:你怎么会与叔叔住在一起?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说来话长呀!”
我们一边吃着她做的汤,还蛮可口的,一边就听她给我讲起了她的生世。她平平淡淡地述说着,可我却眼泪听出来了,为她心酸,为她痛苦,为她担忧……
她只有十几个月就被送给了养父母,在大约五六岁时,养父得病死了,养母告诉了她真情:她是个领养的孩子。养母希望能尽快找到她的亲生父母,把她送回去。可是,知道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找到她的亲生父母。
她的养母是个很善良的人,但是因身子弱就一直没有工作。为了可以活下去,她为小苏宏找了一个能够给她们娘俩活命的“叔”——南昌的习俗,一般把继父称为叔,可对于楚虹来说,那是“继叔”。终于她们可以有一口饭吃了。然而好景不长,她的“叔”给人按了一顶“反革命”的“帽子”,他们一家就被下放了。楚虹只有十二岁多一点,就已经跟着父母来到了仰山库前村。
谁知,她那善良的养母病了,病得很重,ZG癌。她就陪着母亲到处求医,小小年纪的她,一直服侍着母亲。她们三年多就是四处看病,用完了本来就不多的所有的积蓄,和下放的安置费,可还是没有保住她母亲的命。她的养母最后留给楚虹的是一笔欠款,一个也已经卧床不起的叔。
只有十六岁的她,必须下地干活,养活自己。她的叔虽然老单位每个月会给他一点补助,好像是十二块钱,但是除了吃饭,根本没有钱买药治疗他的肺气肿,现在天天咳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两个一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就只好相依为命,并将就住在这么一个破屋里,是一间老俵废弃的灶间。
我已经泣不成声,想想怎么会有这么命苦的人,我那里还咽得下她的一点点过年的食物。
我说了一句,’你等会儿,我回去一下。”话音未落,就飞奔去了自己的房间。
可怜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她的。床底下还剩一块固本肥皂,我一直舍不得用。因为我已经学会了用草木灰的水来洗衣服,才留着最后一块的。我拿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就带着它飞奔回去。
她很高兴,但还是说,我不能要。我怎么样也硬要她收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很为难地开口了,她的叔需要药,不知道我有吗?
那个床上躺着的人又一阵咳嗽,挣扎着也对我说,“只要有好药,我这个病很快会好的。”
我总算明白他们那点可怜的目的了。我马上将肥皂塞在楚虹的怀里,又一次飞奔回去,翻出我的小药箱,一只方方正正的饼干盒。
盒子里有几包消炎粉,那是我第一年发水土不服时,大派用处的药。
那时的知青大部分都发了一种红疹,上面会有一个脓包,大多发在小腿上。我总是一咬牙,就用棉花垫着,把脓包连皮一起掐掉,痛得我咬牙切齿地直“嘶嘶”。然后,我就用碘酒擦,又使我一阵哆嗦。最后,我倒上了一些消炎药粉,用已经准备好的纱布块按上,贴胶带横二条,竖一条。
我每天都要处理新发出来的肿块,但是也有已经好的。
而莹贞因为怕痛,就穿一双长筒袜,将小腿和疹块都包裹起来。有一天,她觉得太痛了,就想脱下袜子来看看。可是,脓水把袜子沾在皮肤上了。她只好一点一点的用水沾着,剥开一点,把袜子褪下去一点……,只见小腿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发黑发紫,脓水像下雨一样淌下来。
我看得心惊肉跳,赶快报告石队长。他们也害怕了,于是,我们俩第二天就赶回上海。那是我们第一次回家。
于是,我的药箱总是备着这些东西。不过,水土不服第二年就没有了。
我翻看了另一种常备药,感冒咳嗽的药:二包氯霉素,一瓶咳嗽糖浆,还有一些维生素。我就拿了一包氯霉素和那瓶咳嗽糖浆,立马急匆匆地又奔回去了……
后来,我与楚虹成了好朋友,有时间就会聊天。她告诉我说:她的叔吃了药,已经可以下床走走,晒晒太阳了。
那年冬天,不是所有的知青都回了上海,杞树队的莲清——她的名字好听,人品也很好——就没有回去。还有长岭的贾芬,也没有回上海。她们在各自的队里,孤独难受,就时常会到我这儿来打发时间。我总是会说,你们两个像说好了似的,轮班来,从来没有一起来过。
我的优势就是有石队长,不愁那两餐饭。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口粮会增加,石队长却也没有说一句话,对我的朋友们都很真诚,热情款待,不过菜是只有一碗萝卜,一碗辣椒。我们上海人都不太会吃辣的,只好经常是用一个菜来待客。
莲清是个憨厚老实的人,与她在一起,你可以放十二分的心,她不会难为你,更不会给你添麻烦。她也提起过,为什么别人老要说你“什么什么”的,可是与你在一起,你也是与我们一样的人、一样的老实人。
我又好奇地问她,“别人说我的‘什么什么’,到底是‘什么’呀?”
她眨巴眨巴眼睛,半天组织不起一句话。
我知道,我再怎么与最初放一把火的人和解了,但是,那个男汪老师,随意放的那把“火”,早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外,烧得漫山遍野了。
人世间,也是会有那么一些人,因为烦闷无聊,岂有不把与自己无关紧要的闲话,来当作消遣的东西?只要不是烧着了自己,嚼嚼舌头又何尝不是打发时间的一道菜?
莲清真是个幸运的人,不久他们杞树队里出了个公社副书记,那人也姓曾,与库前队的曾主任同宗兄弟。但是杞树的曾书记出去当过兵,是排级干部,退伍回来就去公社任职。因为他的原因,上下联通了,杞树队一连送出去了两个工农兵大学生,一个是莲清,她还入了党;另一个是男同学,他们都是送去了上海的大学。让我们别的知青百感交集,还暗暗妒忌不已。
(后记:我对莲清最大的感恩是,她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时,回了一次我们的第二故乡。她特地去看望了石队长,给了石队长二百元钱。可是,等我后来再去仰山时,石队长与承业都已经去世了。)
贾芬与莲清的个性不一样,她有个聪明的脑袋,口才又了得,所以与她聊天得聚齐十二分的精神,不然就会让她的唇枪舌剑打中。她是插队两年后,也开始在长岭小学当老师的,所以我们的话题会更多放在教学与课文的内容上。
我说自己平时喜欢写作,她调皮地说起他们队有个南昌知青,也经常写,写的诗是什么:被“黄鸡婆”咬出血,又痛又痒难熬煎……
“黄鸡婆”是一种小虫,不知道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小咬”。夏秋时节,你在山溪水边多待一会儿,尤其是洗衣物,就会被它叮咬。这种小虫比蚊子小,但是咬人却凶狠多了,一开始让人痒得钻心,可一抓又痛得不行,非常难受。
她不信任地看看我,“你不会也是写些‘黄鸡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就拿出我的习作,给她看看我那些虽然稚嫩,但好像还不会归入“黄鸡婆”之类吧?
她看了后,半天才说了一句,“比‘黄鸡婆’好一点。”
我总算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贾芬后来也读了大学,当了大学里的老师。我常想,她那黄蜂似的“刺”,一定会让所有“黄鸡婆”立马消失!
我现在可是“奋不顾身”地又拿起笔,用自己还是幼稚的雕虫小技,写起了比“黄鸡婆”好一点的文章……)
很快,学校又开学了。大队安排了杞树村下放干部,老沈的准媳妇——褚怀君老师来我们学校,于是,初中的数理化有老师了。
同时,她的出现,也可以说是我的思想意识上,来了一位重量级的导师。
她是南昌65届高中生,但是她的年纪与男汪老师一样,也就是说,她与66届高中生是同年的。她六岁不到就进学校读书,是一个早慧的天才。
可我问起她为什么没有考大学时,她非常难过,说她这辈子已经不想这件事了,并且,对于政治方面的进步就更不敢想,她说这一生,就做个党外的“布尔什维克”吧。
她没有让我那个吃惊又好奇的表情持续很久,就告诉了我她的身世。
她的母亲是上海人,因年轻漂亮,被一个国民党的大官相中。
在解放军南下,上海解放时,她母亲被那个军官带到了南昌,诞下了一个女儿,就是褚老师。谁知,解放军的炮火一路过来,那个军官即刻丢下了她们娘儿俩,自己一个人逃走了,是否去了台湾也不清楚,反正他消失了。
褚老师的母亲在解放后,与一个工程师结了婚,又生了两个弟弟。谁知,在填家庭情况表时,她的妈妈实在太老实,给她填了那个国民党军官的父亲,而两个弟弟的父亲却是那个工程师。就这样,在那个“血统论”占了上风的时期,哪怕褚老师得了南昌市当届高考第一名,还是被定性为不可录取。
我听了很气愤,立马拍案,怒发冲冠!这是什么逻辑!在她只有几个月时,父亲就离开了,连他的模样都不知道的一个小孩子,哪里还有父亲的印象,更不用说烙印?竟然可以把这样的账算到了孩子的头上,真冤呀!再则,如果是我,一个笨笨傻傻的人,倒也罢了,可她是个人才,就这么浪费了吗?!
她却对我说,“别生气,我已经想通了,早已走出了那个愤愤不平的感觉。”
我与她在一起的两个学期,没有一分钟是空白的,她会精炼地把握时间,做事情不拖泥带水,也不枝不蔓,工作、学习、生活都有分寸,真是我的一个亦师亦友的导师。哪怕后来过了几十年,我也总是感恩上苍,让我有机会接近了一个天才级人物,虽然那个时期的社会没有用她,但她确实是个灵魂高雅,思想卓越,并有各方面才华的人!
我也会用我那些稚嫩可笑的问题去问她。
首先就是;为什么我老是被那些“什么什么”包围了呢?即便我妈妈开解我:心里不能只装得下一粒“芥菜籽”,心胸开阔才会有发展。可我为什么老在装“芥菜籽”,哪里是装一粒,而是不断要装?因为每一粒“芥菜籽”都会让我难受……
她爽朗地笑了,说:有一句俗语,“哪个人前不说人,哪个人后不被人说”,这就是原因。
“牛的犄角容易躲,人的舌头难避开。”她还耐心地分析给我听:在某个圈子里,或者说是某个层次里,总是会有那样的几句话,弄得你烦心,也就是你说的“荠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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