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他记我的呼吸,我记他的体温
第229章 他记我的呼吸,我记他的体温 (第2/2页)马奎把干草根往地上一丢。他扭头冲身后那帮弟兄。
“听到没有?都他妈给老子趴下——往泥里趴!脸上抹!”
十一个川军弟兄噼里啪啦往泥坑里扑。有两个新兵扑得太猛,脸朝下啃了一嘴巴泥。
马奎自己也趴了。他那张被旱烟熏得发黑的脸埋进湿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老子从滕县杀到现在,头一回在泥里学趴着。”
苏晚蹲在泥坡上看着他们滚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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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铁柱从联络站跑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钻进棚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苏长官——小满——”
苏晚正在擦蔡司镜。绒布在镜筒上停了。
“小满怎么了?”
李铁柱弯着腰喘了两口,把电报纸递过来。
苏晚接过去展开。联络站转发的简报,字迹歪歪扭扭的——抄报的人大概文化水平不高,有两个字还写错了。
但意思看得懂。
小满在教会医院装了一条木质假腿。能拄拐走路了。
电报最后一行,括号里写着:托人带话——“枪擦干净”。
苏晚把电报纸搁在膝盖上。
绒布还捏在手里,蔡司镜的目镜端沾着一小片松针碎屑。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那个刻满划痕的帆布弹药袋。小满走的时候留给她的。帆布面上密密麻麻的刀痕横七竖八——有替她记子弹数的,有替谢长峥记账的,还有最后一道最深的,是她自己刻的。
苏晚翻到帆布袋内侧。找了一小块空白的地方。
用谢长峥削的松枝划线笔,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小满。假腿。能走了。”
刻完她把划线笔揣回裤兜。划线笔的笔杆上有一半是她拇指磨出来的光面,另一半是谢长峥的刀痕。
她摸到刀痕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笔杆比以前粗了一截。或者说——比以前短了?
苏晚把笔抽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旧的那根。
粗细一致。长度一致。连削面的角度都一模一样——斜切四十五度,收尾处留着一截平滑的倒角,防止劈裂。
但这根是新的。木面上没有她的拇指印,只有刀痕。
苏晚掂了掂。
重量差——三克以内。
她把新笔和旧笔并排搁在膝盖上。两根松枝笔像双胞胎似的躺在裤面上。
旧的那根塞回裤兜。新的那根——苏晚想了想,揣进了帆布包侧兜。
备用。
棚屋外面,木棍杵地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节奏比白天慢了一拍。
谢长峥在巡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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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温度掉得厉害。苏晚缩在军毯里,手从领口伸进去摸左胸口袋。
指尖碰到金属的时候缩了一下。
铁盒的搭扣冻得跟冰块似的。变形弹头、标片这些铜和铁的东西全凉透了,贴着内衣那层布隔着也往皮肤里钻冷气。
苏晚把手抽回来,搓了两下。
呼出来的气在鼻子前面凝了一团白雾。
帐篷帘子响了一下。
苏晚的中指已经摸到驳壳枪了。
帘子掀了一个角。一截灰色的布从外面甩进来,软塌塌地落在她军毯上。
然后帘子落了。
没有声音。连木棍杵地的那一下都没有——他大概把橡胶底座踩在泥地里无声地走过来的。
苏晚摸到那截布。
粗纺棉。长条形。摸上去带着体温。
围巾。
苏晚在黑暗里把围巾展开。不长,大概一米出头。两端毛了边,有一处缝了两针粗线——大概扯开过又缝回去的。
她把围巾拉到鼻子底下。
松脂。枪油。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不是烟味,不是汗味,更淡一点,藏在布纹的纤维深处。
谢长峥身上的。
苏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半张脸。领口跟军毯之间那截漏风的缝被堵住了。
冷气进不来了。热气从鼻腔呼出来,被围巾的布面兜住,又暖回脸上。
她的手缩回军毯里面。右手从领口探进去,这回碰到铁盒搭扣的时候没那么冰了——围巾裹着脖子,体温被兜住了,顺着锁骨往下走了一截。
帐篷外面。
什么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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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周德厚的联络员中午到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右手缺了半截小指,腰上别着一把生了锈的驳壳枪。
他带来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补给——三箱杂粮、两袋盐巴、一匣子纱布和碘酒。马奎接过去的时候眉头都松了一截。
第二样是一份战区态势通报。油印的,字糊了一半。
苏晚和谢长峥蹲在棚屋里看。松脂灯搁在弹药箱上,火头压到最小。
通报上的内容不长。三段。
第一段:日军第三师团和第十三师团的部分兵力正向大别山外围集结,兵力估算为两个加强大队,约一千五百至两千人。
第二段:集结方向为大别山南麓至东麓的扇面区域。预计十至十五天内发动新一轮扫荡。
第三段:各游击武装注意隐蔽转移,避免与日军主力正面接触。
谢长峥的铅笔头在第二段的“扇面区域”底下划了一道。
“扇面。”他把等高线地图摊在弹药箱上,铅笔头在南麓到东麓之间的弧线上点了三个点。“从这里、这里、到这里。三个方向同时推,中间的口子——”
他在地图中部画了一个圈。
“——堵死。”
苏晚蹲在弹药箱对面。蔡司镜盖搁在膝盖上,她一边听一边用绒布擦镜筒。
“他们的目标是山里的游击武装。不是我们这一支。”
“不是你这一支。”谢长峥的铅笔头往地图右下角点了一下,“但如果你在他扫荡路线上——”
“那就得在扫荡开始之前挪窝。”
谢长峥的铅笔头转了两圈。他在地图上划出三条转移路线。每条线旁边标了估算行军时间。
苏晚凑过去看。三条线她扫了一遍,手指点在中间那条上。
“这条。穿谷底,避开山脊线。渡边如果还在跟着——山脊上视野最好,他肯定优先选山脊架枪。我们走谷底,压着他的射角。”
谢长峥的铅笔尖在谷底路线上画了一条实线。
“转移时间三天。带伤员和弹药板车的话——四天。”
苏晚把蔡司镜盖扣上了。
“四天够。扫荡最快十天以后才到。”
两个人围着地图一直看到灯油快烧干了。松脂灯的火头从黄豆粒缩成了芝麻粒,影子在弹药箱上拉得又长又淡。
苏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她拎着帆布包往帐篷口走。经过谢长峥的位置时停了一步。
不是刻意的。帐篷口的木框窄,两个人同时过得侧身。
谢长峥也在起身。他撑着木棍从弹药箱旁边站起来,腰腹那一圈纱布在衣摆底下绷了一下。
两个人在帐篷口碰了一下。
肩膀。
苏晚的左肩胛骨碰到了谢长峥的右上臂。隔着两层军装布料。碰的面积很小,大概一个拳头的宽度。
两个人都没让。
也没多碰。
苏晚的脚往前迈了。谢长峥的木棍同时杵了一下。两个人从帐篷口前后脚走出来,中间隔了半步。
夜风从北面的山脊线上灌下来,裹着松针和冻土的气味。
苏晚脖子上的围巾被风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围巾的粗纺棉布在指腹底下带着体温——不是她自己的。
身后木棍杵泥地的声音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下。两下。
苏晚站在帐篷外面。帆布包的背带贴着左肩胛的凹槽——那个被谢长峥调到第三孔的扣眼位置。
她的手从围巾上移开,摸了一下左胸口袋。信物挤在里面,金属的凉和纸张的薄隔着布料硌着肋骨。
风又大了一截。
北面的山脊线上,李铁柱的罐头盒子叮当响了一声。
苏晚的中指从围巾的毛边上弹开,搭上了驳壳枪的握把。
“苏长官——”李铁柱的声音从哨位方向传过来,带着喘。“北面那组脚印——胶底鞋——今晚第二次了。这回比上次近了八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