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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五章 破界之境

第二一五章 破界之境 (第1/2页)

正月末,邺城。
  
  重建工程已全面铺开,北门城墙的豁口在数千禁军和民夫的日夜赶工下已修复了大半,新建的四象风水塔中,东塔和北塔的地基已经打好,工地上堆满了从城外采石场运来的青石和白石。
  
  南市的火灾废墟上,第一批重建的商铺已经开始上梁,锤打声和锯木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但即便如此,整座邺城依然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沉痛之中——忠佑王祠前的香火从未断过,从早到晚都有百姓自发地带着香烛纸钱前来祭拜,白幡在正月的寒风中低垂不动,像是在替这座刚刚经历了天人之战的城市默默守灵。
  
  陆悬鱼的病体已渐渐恢复,但心中彷徨却一日深过一日。
  
  《正天道书》焚成灰烬的那一刻,他确实感受到了某种极细微极深远的震颤——玉片在他怀中微微发热,炉中香烟在空中无声旋转成一个极淡极薄的圆环,忠佑王祠里那把断琴无人触碰,却自行发出一声极轻极微的嗡鸣。他知道天道监察者听到了他的誓言。
  
  他写下了“天道不平,我便平天道”——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手中唯一能与天枢院抗衡的力量便是比干,而如今比干已化作漫天星芒消散在三界之外。天枢院虽然暂时退兵,但太白金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围城,他拿什么去挡?
  
  他带着云团,穿过邺城街巷中那些正在搬运碎砖和木料的工匠,穿过那些还挂在门楣上的白幡,来到了开法寺。开法寺在城东北角,离永宁坊不过两里地,是邺城最古老的寺庙之一。
  
  天兵攻城时,几道劫雷的余威曾击中寺中那座高耸的佛塔,将塔顶的铜制塔刹劈歪了半寸,但整座寺院的主体建筑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地藏殿在开法寺最深处的西侧,是一座独立的偏殿,规模不大,只有三开间,和正殿大雄宝殿的宏伟气势相比显得格外低调。殿门上方悬着一块老榆木匾额,匾面上刻着三个古朴的隶书——“地藏殿”。殿前种着两棵老柏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在正月寒风中依旧苍翠如故。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供台上那盏长明灯发出一点幽幽的暖黄色光晕,照着供台正中央那尊地藏王菩萨的泥金塑像。菩萨头戴五佛冠,身披袈裟,右手持锡杖,左手托摩尼宝珠,面容慈祥而庄严,双目微阖,仿佛半睡半醒,又仿佛在同时观照着三界一切众生的喜怒哀乐。
  
  陆悬鱼整了整衣冠——
  
  他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玄色腰带,和他在杂货铺里当老板时一模一样的装束。
  
  他在供台前缓缓跪下,不是盘膝而坐,不是拱手行礼,而是真正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他的膝盖落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双手在身前合十,腰背挺直,然后缓缓弯下腰,额头轻轻触碰冰凉的石板。
  
  他跪着的姿势极虔诚极恭敬,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云团安安静静地趴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望着殿内主人的背影,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
  
  陆悬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偏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晚辈陆悬鱼,心中有疑,特来向菩萨请教。比干先生为了护我邺城,已化作星芒消散。晚辈在《正天道书》中立誓不平天道不罢休,但实不相瞒——晚辈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天枢院势力庞大,太白金星天仙巅峰修为,三百天兵只是先头部队。比干先生已经不在了,他一直是晚辈最大最坚固的依靠。
  
  如今他走了,晚辈孤身一人,拿什么去对抗天枢院?拿什么去实现比干先生的遗愿?菩萨数次指点迷津,晚辈无以为报,今日只求菩萨再指点一次——比干先生之死,究竟是天意,还是人祸?晚辈这条命,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一动不动。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向菩萨祈问,不如说是一个在绝境中找不到方向的年轻人,将自己所有的不安、无助和脆弱都摊开在最信任的长辈面前。
  
  殿中寂然无声。
  
  长明灯的灯焰在供台上稳稳地立着,没有丝毫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片刻——陆悬鱼忽然感觉到一股极温极柔的暖意从头顶上方洒下来,像春日午后最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手背上时的舒适温度。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供台上那尊泥金塑像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那只枯瘦而厚实的手从摩尼宝珠上缓缓抬起,指尖亮起一点极柔和的金色光芒。光芒从指尖扩散到整只手,又从手扩散到整尊塑像。
  
  紧接着,塑像前供台上的三支檀香同时自动燃起,三缕极细极淡的青烟在昏暗的殿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无声地旋转交汇,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地藏王从青烟和金光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身披暗金袈裟,右手持锡杖,左手捻念珠,面容慈祥而庄严,嘴角挂着一抹永远看不出深浅的笑意。
  
  锡杖轻轻一顿,杖头六环相撞发出极清脆极悠扬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殿中那些悬挂在梁柱上的经幡微微发颤。
  
  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陆悬鱼,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慈悲,和当年在开法寺地藏殿里第一次给他画轮回司地图时一模一样,和慧明禅寺外给他指路时一模一样,和庐山梦境里教他用通界石碎片时一模一样。
  
  “小友。”
  
  地藏王开口了,声音浑厚而温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润光滑,落在陆悬鱼心口上却沉甸甸的,
  
  “比干之死,天道有数。你问是天意还是人祸——既是天意,也是人祸。天意者,比干封神数千年,从无心到有心,从有心到无心,经历了封神榜上所有神仙都未曾经历过的一场轮回。
  
  他在三界之内的劫数,从他被纣王剖心那天便已注定。即便没有太白金星围邺城这一遭,他也会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走完这场轮回的最后一步。
  
  人祸者,太白金星以天规之名行私权之实,逼杀数千年同僚,这笔账天道监察者一笔不落地全记着。但小友你要记住——比干不是‘死’了。魂飞魄散是凡人给神仙的死法。
  
  比干不是魂飞魄散,他是在三界内完成了自己全部的因果轮回之后自行散去了形神,回到了他本该去的地方。你在病中所见并非幻梦——比干被上古老神接引去了三界之外,那是连天道监察者都无法触及的所在,是真正的超脱。”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中长明灯的灯焰在他眼中跳动着,将他那双还残留着大病之后微微凹陷的眼眶映得明明暗暗。比干确实对他说过——
  
  “不是去天界,不是去幽州,是去真正超脱三界之外的地方。”
  
  他缓缓直起身来,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但眼中那层因失去比干而产生的不知所措,此刻已被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情绪所取代——有释然,有追思,还有一种被菩萨慈悲目光抚慰之后重新凝聚起来的、关于前路的思考和探问。
  
  “菩萨。”
  
  陆悬鱼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也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极认真的斟酌,
  
  “比干先生走完了轮回,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他在他最后一战之前对晚辈说过——小卒过河能顶车。晚辈既然已经过了河,就不能再退回去。但说实话,晚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下这盘棋。
  
  还请菩萨明示——晚辈该怎么做,才能完成比干先生的遗志?”
  
  地藏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着锡杖,缓缓走到殿中那尊塑像旁边的蒲团前,盘膝坐了下来。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极从容极自然,将袈裟下摆轻轻拢到膝前,左手捻着念珠,右手搭在锡杖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
  
  他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因果之海中打捞上来的珍珠,圆润而精准。
  
  “小友,你要明白一件事——比干不是要你替他报仇。报仇,是你杀我的人,我便杀你的人。这是凡人的逻辑,不是天道的逻辑。比干之所以甘愿散尽形神,不是要你替他报仇,而是要你用他换来的这条命,去完成他未能完成的使命——重写天道规则,建立三界公平新秩序。
  
  他用自己的死,在你这颗小卒过河的棋盘上,完成了一次最高级别的‘顶车’——他替你撞开了天界四大派系之间那道数千年无法撼动的铁幕。铁幕一裂,便是变天之时。但这道裂缝,不是靠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撬开的。
  
  你需要更多的力量——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而是三界之中所有愿意站在公平正义一边的力量汇聚而成的合力。”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双手合十又紧了一分。他看着地藏王那双半阖半睁的眼睛,问道:“菩萨所说的合力,具体是什么?”
  
  “召开三界大会。”
  
  地藏王吐出这六个字时,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沉重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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