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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2/2页)阿缅被剧烈的晃动惊醒,睁开眼的瞬间看见袭来的守水尸,没有丝毫慌乱。她迅速从地上抓起一把之前在滩涂收集的雄黄粉,攥在掌心,等守水尸的手掌靠近,狠狠一把撒了过去。雄黄粉落在守水尸手臂上,立刻灼烧起一片片黑色水泡,守水尸浑身剧烈抽搐,发出一阵沙哑刺耳的嘶吼,抓着船帮的力道稍稍松懈。
我抓住机会,双手举起探棺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守水尸的手腕狠狠砸下。楠竹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重重撞击在关节处。竿身巴蜀图语再次亮起青光,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竿头传导出去,直接震碎了守水尸腕骨。
“咔嚓”一声脆响,守水尸手腕折断,手掌无力地垂落。它不甘地低吼一声,松开船帮,重重跌回水中,巨大的身躯砸起数米高的水花,随后沉入浑浊的溪底,再无动静。
船舱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江水,船身多处出现裂缝,继续航行随时可能彻底散架。老锺立刻调整方向,将木船靠向一侧浅滩。我们四人跳上岸边碎石滩,合力把木船拖到岸边。船底一道长长的裂痕贯穿整个船板,想要修复,至少需要好几日时间。
“船是没法再开了。”老锺蹲下身检查破损处,眉头紧锁,“距离巫山老城还有大半天的水路,靠走路翻山,至少三天。眼下天色快要暗下来,峡谷里夜间湿气重,雾气一上来,视线不足三尺,很容易迷路。”
我环顾四周,浅滩后方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深处隐约能看见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古老石阶。石阶顺着山势向上延伸,消失在崖壁拐角处。台阶上长满青苔,却依稀能看出有人行走的痕迹,不是野兽踩踏形成的兽道。
“那边有路。”我指了指石阶,“说不定能通往山上村落。”
郁皎走过去仔细查看石阶边缘,忽然蹲下身,拨开一层厚厚的荒草,露出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碑。石碑表面爬满藤蔓,清理干净之后,上面刻着三个古朴的篆字:竿夫亭。
我心头猛地一震。竿夫亭,是历代竿夫行走巫峡时,用来歇脚、存放工具的中转站。祖父当年进峡之前,一定在这里停留过。
“上去看看。”我握紧探棺竿,率先踏上石阶。
石阶陡峭,常年不见阳光,青苔湿滑。阿缅走在我身侧,脚步轻盈,时不时停下脚步,伸手触摸路边崖壁上的纹路,像是在和这片山林里残存的守棺人印记对话。老锺背着船上拆下来的备用木板和工具,喘着粗气跟在最后,时不时抱怨两句山路难走。郁皎抱着《水葬经》,一边走一边观察沿途崖壁,寻找可能存在的巴人岩画。
攀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尽头出现一座破败的石亭。亭子由青石搭建,顶棚大半坍塌,石柱上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亭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生锈的铜盒。铜盒没有上锁,盒盖虚掩,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还有一根断裂的短竹竿。
短竹竿的材质和我手中探棺竿一模一样,都是上等楠竹,竿身上同样刻着巴蜀图语。我一眼认出,这是祖父当年断裂的那截竿头之外的另一截断竿。
我拿起羊皮图纸,缓缓展开。图纸上画着整片巫峡的水系分布,倒流溪、夔门、江棺阵的位置清晰标注,除此之外,还有十二条细长的红线,从江棺王座向外辐射,分别指向巫峡十二处隐秘地点。每一条红线末端,都画着一根青铜钉的简图。
“十二条锁棺钉的藏匿地点。”郁皎凑过来,一眼看穿图纸内容,“你祖父当年不仅封印了阵眼,还找到了所有锁棺钉的位置。他留下这张图,就是希望后人能够集齐钉子,彻底锁死江尸主棺。”
我指尖抚过羊皮图纸上的红线,心中五味杂陈。祖父早就规划好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无法活着走出棺材峡,所以留下探棺竿、留下羊皮图纸,把封印江尸的希望,一代代传递下去。苟家竿夫一脉,从他那一辈开始,就注定要扛起守护巫峡的责任。
“十二条地点,分散在整片巫峡山区。”郁皎仔细辨认图纸上的水裔古文字标注,“有的藏在悬棺崖壁的隐秘石龛,有的沉在江底暗流深处,还有的埋在早已废弃的巴人祭坛之下。想要全部找到,短则数月,长则数年。而且江尸不会坐视我们集齐锁棺钉,他一定会不断派出守水尸,设置重重阻碍。”
老锺坐在一旁石凳上,掏出旱烟袋,这次终于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白烟,望着远处峡谷翻滚的云雾,粗声说道:“我太爷爷守了一辈子,苟青山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我们。船虽然坏了,但路还在。不管要找多久,十二根钉子,我陪你们找齐。等钉死主棺,我再好好把太爷爷的引魂棺请回巫山安葬。”
阿缅站在石亭边缘,望向峡谷深处倒流溪的方向。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打出手势。郁皎翻译道:“她说,江尸已经开始苏醒,守水尸会不断涌出。我们必须在下一个夔门大雾来临之前,找到至少三根锁棺钉。否则,江棺阵的封印会彻底失效。”
下一个夔门大雾,按照长江水文节气推算,最多还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内,我们要深入巫峡各处险地,寻找散落的锁棺钉。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
我收起羊皮图纸,将断竿小心收进背包,握紧手中完整的探棺竿。竿身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像是祖父在无声地给我力量。巫峡的群山在暮色中渐渐沉入昏暗,远处江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阴司乐声早已消散,可那股潜藏在江水深处的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江棺引的故事远没有结束。封印只是暂时的喘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十二根锁棺钉散落群山,江尸在黑暗中蓄势待发,无数沉江棺随着暗流静静潜伏。我和我的同伴们,即将踏上一条比倒流溪更加凶险的路。
而巫峡的老规矩,依旧回荡在每一道悬崖、每一段江水之间:有头的不如无头的,无头的不如沉江的。因为他们要找的那口,既没有头,也没沉江——它站着。
暮色彻底笼罩峡谷,我们四人留在石亭之中,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规划接下来二十天的寻钉路线。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我们还没有放弃。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