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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2/2页)“奇怪……“小灯喃喃自语,低头看向水中,“它们怎么突然走了?“
他不知道,是地底那盏独眼,替他挡下了这一劫。
小灯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钻杆,继续向下打孔。钻杆终于触碰到地宫穹顶的石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感觉到钻头穿透了一层坚硬的青石,心中一喜,继续用力。穹顶石壁本就被听雷瓮震出裂痕,加上数月河水浸泡,质地松动,钻头缓缓钻透石壁,打通了一条从河床直通祭坛的细小通道。
通道只有碗口粗细,可水流顺着孔洞灌入地宫,带来外界的气息。苟鸭站在祭坛上,闻到一股久违的、不属于地底的气味。那是河面上风的味道,带着芦苇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一种久违的活人感觉涌上心头。
“苟鸭!“小灯的声音顺着通道传来,隔着厚厚的积水和淤泥,变得模糊不清,可苟鸭还是听清了。
他走到通道正下方,抬头望向那个小小的孔洞。孔洞另一端,小灯的脸贴在河床上,一只眼睛凑在洞口往下看。光线从洞口透进来,一道微弱的光柱射入黑暗的地宫,落在祭坛石阶上。
“你真的还活着!“小灯的声音带着颤抖,有惊喜,也有哽咽,“我就知道,吞眼玉不会让你死。我一直在找你,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知道你还在下面!“
苟鸭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光柱之中,右眼微微发亮。他看见小灯脸上多了几道伤疤,手上布满老茧,比离开时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这几个月,他一定吃了不少苦。
“我打通了一条通道,不大,可足够传递东西。“小灯继续说道,声音从孔洞中传来,“我带了工具,能慢慢把通道扩大。你等着,我会把你从下面带出来。“
苟鸭缓缓摇头。通道可以扩大,可淤泥层有数丈厚,扩大通道需要时间,而黄河水随时可能上涨。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走。他是新的阵眼,一旦离开,吞眼玉的力量会从地宫撤离,封印松动,地底残存的阴气会重新翻涌。他走了,倒影墓就失去了束缚,牧野河滩又会面临危机。
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可声音被水流阻隔,传不到上面。他试着将意念集中在右眼,透过吞眼玉的力量,将一句话送上去。
“别挖了。我走不了。“
小灯愣了一下,他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可意念传递过来的意思他能感受到。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咬牙:“我不信。一定有办法。我可以去找冰轮,她有楚帛书,说不定能找到解除阵眼束缚的方法。我还可以去找马三娘,她现在在归还明器,她认识不少懂行的人——“
“来不及了。“苟鸭再次传递意念,“黄河汛期快到了。一旦河水大涨,通道会被彻底封死,你也会有危险。走吧,别再来找我。“
小灯没有动。他趴在河床上,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像是想要看穿厚厚的淤泥,看见下面那个人。许久,他缓缓开口:“我不会走的。至少现在不会。我给你带东西下来。“
他从船上取下一个油布包,绑在一根细绳上,从洞口放下去。油布包顺着水流和通道落入地宫,落在祭坛石阶上。苟鸭走过去,将布包捡起。布包外面裹着三层油布,防水严实,里面是一包晒干的肉脯、几块炊饼、一壶烧酒,还有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
信是冰轮写的。字迹清秀工整,用的是守帛一族特制的帛纸,防水防腐。苟鸭拆开信纸,借着右眼的微光阅读。
“苟鸭:
小灯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楚帛书。他告诉我你还在地底,我并不意外。吞眼玉融于目,你已与倒影墓共生,成为新的阵眼。我翻阅帛书所有记载,没有找到解除阵眼之法。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这种共生一旦形成,强行剥离,地宫封印会瞬间崩溃。
但我找到了另一件事。楚帛书末尾记载,牧野之战败者统帅剜目立誓时,曾经留下一个后手。如果后世有人愿意以自身为阵眼,亡魂归位之后,阵眼之人并非永世不得脱身。每隔三年,黄河枯水期,地宫封印会短暂松动一次,持续七日。这七日内,阵眼之人可以暂时离开地宫,回到岸上。七日期满,必须返回,否则封印永久破碎。
三年一次,七日为期。这是统帅留给后来者的慈悲。
我将这些年收集的资料附在信后。马三娘已经归还了十七座古墓的明器,她的诅咒彻底消解,如今在黄河沿岸行医,救治贫苦百姓。她说,等三年枯水期到来,她会回到淤泥河滩,在老柳树下等你。
小灯说要打通通道,我没有阻拦。他欠你一条命,总要自己试过,才能甘心。
保重。岸上有人等你。
——冰轮“
苟鸭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三年一次,七日为期。他不是永远被困在地底。每隔三年,他可以回到岸上,站在淤泥河边,看见柳树,看见茅草屋,看见那些活着的人。
他重新坐回祭坛青石台上,将信纸小心折好,放进怀里。油布包里的肉脯和炊饼他收了起来,烧酒放在膝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吃下人间食物,可这些东西代表着岸上的烟火气,他舍不得碰。
头顶的通道还在,小灯没有离开。苟鸭能感觉到他趴在河床上,时不时往洞口看一眼,像是怕一眨眼,下面的人就会消失。
“谢谢你,小灯。“苟鸭在心里默念,没有传递上去。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河水渐渐退去,进入枯水期。小灯每天都会来到河面,趴在洞口和下面说话。大多数时候,苟鸭不回应,可小灯不在意,他只是自顾自地说,说江南的见闻,说蜂窝匠的追杀已经结束——师门长老得知他闯入倒影墓还能活着出来,认为他得了地底机缘,不再追究偷学之罪,反而派人来招揽。小灯拒绝了,他说自己不想再碰机关杀人的东西,只想做点有用的手艺。
他说马三娘托人捎来消息,她已经走遍了黄河中游,归还了大部分明器,如今在开封城外开了一家医馆,专门给穷人看病。她每年都会来淤泥河滩一次,在老柳树下坐上一整天,等枯水期到来。
他说冰轮带着楚帛书去了关中,听说那里有一处古冢,和牧野之战的部族有关,她要去查证帛书上另一段记载。
他说他自己在河滩附近搭了一间茅草棚,就在老柳树旁边,平日里打鱼为生,等三年枯水期一到,就帮苟鸭打通一条更大的通道,让他能顺利上岸。
苟鸭听着,右眼里映出河面上的景象。小灯的茅草棚确实搭起来了,就在他曾经住过的那间空屋旁边。棚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棚前还开了一小块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地底黑暗依旧,可苟鸭不再觉得孤独。他知道头顶之上,有人在等他。每隔三年,七日为期,他可以走出这座沉墓,站在黄河滩上,呼吸一口岸上的风。
吞眼玉的微光在黑暗中静静闪烁。阴契簿摊在膝头,空白的纸页上,没有字迹,却仿佛写满了故事。补秤人苟鸭,最后一个记账的人,如今守着一座沉入地底的墓,守着一笔已经结清的账,等待下一次枯水期到来,等待那七天七夜,回到人间。
牧野的黄河水还在流,淤泥河滩上的歪脖子老柳树年年发新芽。胜者立碑,败者立镜,而补秤人的故事,还没有结束。